这一日的京城,那是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皇榜一下,不知是多少欢喜几家愁。
大理寺后院的茶棚里,沈晚正翘着二郎腿,跟裴云州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凉茶。这会儿是晌午,日头毒得要命,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
“我说裴大人,这榜都贴出来半个时辰了,咱那帮探子怎么还没信儿啊?是不是迷路了?”沈晚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有点不耐烦。
裴云州抿了一口茶,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:“急什么,这才多长时间。再说,小满那小子虽然脑袋灵光,但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习武之人,这科举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能有个贡士就不错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就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跟踩了风火轮似的。
“沈姐!裴大人!中了!中了!”
萧如风那大嗓门还没进院子就炸开了,紧接着一个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,手里还挥舞着一张大红纸。
林小满这一进来,气还没喘匀,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二……二甲第七名!我是二甲第七名!进士!我是进士了!”
“卧槽!”沈晚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,猛地站起来,一把揪住林小满的袖子,“你小子没骗我?二甲第七名?这可是正经的‘红榜’啊!我靠,你这那是弃武从文,你这是文曲星下凡啊!”
裴云州也惊得扇子都忘了摇,站起身来,上下打量着林小满,眼里满是惊喜:“真是没想到,当年那个只会傻乎乎站岗的小兵蛋子,如今竟然真成了天子门生。好啊!好啊!”
林小满挠了挠头,嘿嘿傻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:“多亏了沈姐当年让我别光练肌肉,还得练脑子。还有沈大人,天天逼着我背那些策论,我可是掉了好几层皮才换来的。”
“那是你小子争气。”沈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大得差点把林小满拍趴下,“行了,别在这儿傻乐了。太子殿下之前就说了,你要是中了,直接去吏部报到。怎么着,以后就是咱们的‘林大人’了?”
“别别别,沈姐你别寒碜我。”林小满摆摆手,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,“我是去吏部不假,但我求了太子,专门管地方官员的考核。我想着,光有你们仵作破案不行,还得有当官的愿意听,愿意按规矩办。不然你们验得再准,县令不认账,那也是白搭。”
沈晚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这小子,没白教,这觉悟,比那帮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强多了。
几天后,林小满正式上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的第三天,就拿着一份厚厚的册子跑来了大理寺。
“沈姐,裴大人,你们帮我掌掌眼。”林小满把册子往桌上一摊,标题写着《地方官员司法实务考核细则(草案)》。
沈晚翻开一看,越看越心惊。这哪里是什么草案,简直就是给贪官污吏下的催命符。
“这一条……”沈晚指着其中一行字,“凡遇命案,若法医验尸结果与县令初审结论不符,且最终查明县令有意包庇或失职者,不论官职大小,一律一票否决,停职查办。”
“小满,你这胆子也太肥了。”裴云州皱了皱眉,但嘴角却挂着笑,“这一条要是真实行下去,那得得罪多少人?这吏部的同僚不得把你吃了?”
“吃了就吃了呗!”林小满梗着脖子,一脸的不在乎,“我来考功司不是为了交朋友的,是为了把这浑水给搅清的!沈姐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法医体系,要是被那帮昏官给架空了,我林小满第一个不答应!这条款,我已经跟沈少傅商量过了,他也觉得可行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:“看来我在背后,也没少被小满兄弟念叨啊。”
沈砚一身常服,笑吟吟地走了进来。如今他已升任太子少傅,虽然年纪不大,但在朝堂上的威信却是越来越高。
“沈大人!”林小满赶紧行礼。
“别多礼。”沈砚摆摆手,走到桌边,“太子的意思很明确,法医体系要想扎根,必须得有吏治作为后盾。小满这份草案,太子看了,说是‘虽激进,但切中时弊’。不过,要想推行下去,光靠一份文件不行,还得让那帮官员懂行。”
“没错!”沈晚一拍桌子,“所以我想了个招儿。回头让苏老和小张,去吏部给你们那帮考功官上课!不学懂《骨语验尸手册》,连案卷都看不明白,还考什么核?”
几天后,吏部的后花园里,挤满了身穿官服的官员。
苏老虽然年纪大了,但精神头十足,手里拿着个骷髅头模型,讲得唾沫横飞:“各位大人,看清楚了!这骨头上的‘生活反应’和‘死后伤’那是两码事!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,你们下面报上来的卷宗,老子直接给扔出去!”
小仵作在一旁摆弄着各种试剂瓶,演示着毒物反应:“滴一滴这个,变黑就是砒霜,变蓝就是……哎呀,那个谁,刘侍郎,您别离那么近,小心中毒……哦不对,这没事,就是吓唬您的。”
台下的官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有的拿笔狂记,有的愁眉苦脸,还有的像王御史那样的,虽然心里抵触,但也不敢不来,毕竟这可是关系到乌纱帽的大事。
林小满站在旁边,帮着维持秩序,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股子成就感油然而生。他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沈晚,招了招手。
沈晚走过去,两人并肩站着。
“沈姐,你看现在,是不是有点像咱们当年在边关的时候?”林小满看着那些认真听讲的官员,感慨道,“那时候咱们手里拿的是刀,是为了杀敌;现在大家手里拿的是笔,也是为了‘杀敌’,杀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腐败和冤屈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晚看着林小满那张已经褪去稚气、变得刚毅的脸,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愣头青,“小满,你长大了。不仅是文采好了,心也定下来了。”
“都是沈姐教得好。”林小满认真地说,“要是没有你当年拉我一把,我现在可能只是个边关的一兵痞子,或者早就成了那堆无名骨。这吏部虽然难混,但我答应你,只要我在一天,这法医体系的路,我就给你铺平一天。”
“好小子。”沈晚伸手帮他整了整官帽上的翅儿,“有你在,我放心。咱们这‘法医+吏治’的组合拳,下去,我看这大周的天,还能更蓝一点!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吏部那朱红色的大门上。沈晚看着林小满又急匆匆地跑去帮苏老搬运教具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世道,终究是变了。不再是那种“官大一级压死人”的死局,而是有了规则,有了技术,更有了像林小满这样,愿意为了公义去拼命、去折腾的新一代脊梁。
这份初心,算是真正地传下去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