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的夏天,热得人心底发慌。
小稻蹲在糖画摊底下,数爷爷的脚。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磨破了边,露出里头泛黄的千层底。爷爷每踩一下踏板,布鞋就往下一沉,小稻在心里默默数着: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,他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。
糖画摊前排着长长的队。都是村里的小孩,还有几个大人抱着更小的小孩。太阳西斜,把人和摊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。小稻从摊子底下看出去,那些脚丫子大大小小,有的穿着凉鞋,有的光着,脚趾头上还沾着泥。
“爷爷,我要一条龙!”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起脚尖,声音又脆又亮。
爷爷笑呵呵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:“龙啊?龙飞上天厉害,还是稻子吃饱饭厉害?”
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龙!”
“好嘞,龙就龙。”爷爷的脚踩动踏板,小稻听见熟悉的“咯吱”声。他从摊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爷爷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,手腕轻轻一抖,糖浆像一条细细的金线,落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。
爷爷的手像会变魔术。那条金线游过来,游过去,盘成一个龙头,又拉出龙身,最后甩出龙尾。一气呵成,一滴糖浆都没洒。
“哇——”人群里发出惊叹声。
小稻却撇撇嘴。他见过太多次了,早就看腻了。他继续低下头,研究爷爷的布鞋。鞋帮上有一个小洞,大概是前几天挑水的时候磨破的。他想,等收摊了,要告诉妈妈,让她给爷爷补一补。
“好了,拿好,小心烫。”爷爷把糖龙递给小女孩。小女孩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宝贝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下一个,再下一个。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排队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两个。
小稻从摊子底下爬出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凑到爷爷身边。爷爷正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做糖画,是一朵牡丹花。糖浆在爷爷手里变得特别听话,一片花瓣,两片花瓣,层层叠叠,最后在中间点上一滴,算是花蕊。
“好了,拿好。”
客人走了。摊子前空荡荡的。爷爷放下勺子,甩甩手腕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小稻盯着大理石板上那条没画眼睛的龙——那是之前做的样品,一直摆在那儿,眼睛的位置空着,看起来有点奇怪。
“爷爷,你为什么不给龙画眼睛?”
爷爷低头看他,眼睛笑成两条缝:“画了眼睛它就飞走了,明天就不陪你玩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小稻不信,“糖画又不会飞。”
“谁说的?”爷爷一本正经,“你没见过,不代表不会。”
小稻被他说得将信将疑。他盯着那条龙,龙也盯着他——不对,龙没眼睛,没法盯着他。但他总觉得,那条龙在看他,用一种没有眼睛的方式。
收摊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爷爷把剩下的糖浆刮进一个小碗里,然后用手捏了捏,捏成一只小老鼠。老鼠歪歪扭扭的,尾巴细细的,耳朵一只大一只小。
“给。”爷爷把糖老鼠递给小稻。
小稻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:“这是老鼠?怎么像兔子?”
“你属鼠,爷爷也属鼠。咱家两只老鼠,偷糖吃没人发现。”爷爷眨眨眼。
小稻笑了。他把糖老鼠塞进嘴里,一口咬掉半个。糖在舌尖化开,甜味从嘴里一直钻到心里,又钻到肚子里,暖洋洋的。
回家的路上,爷爷走得很慢。小稻跟在后头,发现爷爷走几步就要歇一下,背也驼得比平时厉害。
“爷爷,你累啦?”
“不累。”爷爷摆摆手,“就是天热,走得慢。”
小稻跑上前,拉住爷爷的手。爷爷的手很粗糙,手心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,但很暖。小稻握着他的手,感觉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老树皮。
晚饭的时候,爷爷只喝了半碗粥。小稻埋头扒饭,没注意。妈妈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。
睡觉前,小稻躺在竹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传来爷爷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用破风箱吹气。
小稻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爷爷床边。
爷爷侧躺着,看见他,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爷爷,你咳嗽。”
“没事,就是嗓子痒。”爷爷伸出手,摸摸他的头,“回去睡吧。”
小稻站着不动。爷爷又说:“过两天就好了。爷爷还要去给天上的神仙做糖画呢。”
“天上的神仙也吃糖画?”
“吃。神仙最爱吃甜的。”爷爷的声音有点沙哑,“等爷爷学会了神仙的手艺,回来给你做更好吃的。”
小稻这才放心地回去睡觉。他躺在竹席上,听着外面的虫鸣,迷迷糊糊地想:神仙吃的糖画,是什么味道的?
第二天早上,小稻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痕。
他爬起来,喊了一声:“爷爷!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回应。
他光着脚跑到爷爷的房间。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愣住了。跑到院子里,糖画摊还立在那儿,但熬糖的小炉子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热气。
他站在院子里,又喊了一声:“爷爷——”
没有人应。只有晨光照在糖画摊上,照在大理石板上。那条没画眼睛的龙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阳光落在它身上,给它镀了一层金边。
小稻忽然觉得,那条龙好像在看他。
用它那没画眼睛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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