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稻不懂“去世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只知道，那天下午，很多人来了他家。刘大爷、王婶、张叔、还有好多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人。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，脸上的表情怪怪的，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。
爷爷被装进了一个大盒子里。那个盒子是木头做的，深红色的，很大，比爷爷的床还大。爷爷躺在里面，穿着他过年才穿的那件深蓝色褂子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
小稻想走过去叫醒爷爷，告诉他这么多人来看他，让他起来招呼客人。但妈妈紧紧拉着他的手，不让他过去。
“妈，爷爷怎么睡在那里？”小稻问。
妈妈没回答，只是把他抱起来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小稻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在抖，但没听见她哭出声。
有人开始哭了，是王婶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妇女。她们的哭声又尖又长，像夏天夜里猫叫春的声音。小稻听得心里发毛，把脸往妈妈怀里缩了缩。
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。他平时在外地打工，一年只回来一两次。这次回来得很突然，小稻看见他的时候，差点没认出来——他瘦了很多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下巴上全是胡茬。
“爸。”小稻叫了一声。
爸爸走过来，摸摸他的头。手很粗糙，和爷爷的手一样糙。但他没说话，只是摸了一下，就转身去忙别的事了。
小稻觉得奇怪。平时爸爸回来，都会把他举高高，问他有没有听话，有没有想爸爸。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？
那个大盒子被抬走了。很多人跟在后面，慢慢地走。妈妈拉着小稻跟在最后面，小稻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，总觉得爷爷会突然从盒子里坐起来，冲他眨眨眼，说“逗你玩的”。
但爷爷没有坐起来。
盒子被放进了一个土坑里。然后人们开始往坑里填土，一锹一锹的土落在盒子上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小稻看着那些土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爷爷再也起不来了。
他仰头问妈妈：“爷爷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妈妈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她把头扭到一边，肩膀又开始抖。
小稻又去问爸爸：“爸，爷爷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爸爸蹲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头，听见他的话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过了很久，他才闷闷地说：“不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爸爸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一边去了。
小稻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越来越高的土堆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？爷爷说过去给神仙做糖画，过两天就回来。两天到了吗？今天是第几天？
晚上，小稻躺在床上，睡不着。隔壁房间传来爸爸妈妈说话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但他还是能听见几句。
“这么小的孩子，懂什么叫死吗？”这是妈妈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“懂不懂都得受着。”爸爸的声音沙哑，像嗓子眼里堵了东西。
“他还一直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，我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。”
“别说了。睡吧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想起爹的样子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爸爸说：“我也是。”
小稻听着这些话，心里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爷爷可能真的不回来了。不是去给神仙做糖画，是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，远到再也回不来。
他爬起来，光着脚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，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。糖画摊还在老地方，炉子还在，勺子还在，大理石板上那条没画眼睛的龙还在。但一切都冷冰冰的，没有一点热气。
小稻走到糖画摊前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炉子。他学着爷爷的样子，从旁边拿了几根木柴，塞进炉膛里，然后划火柴。
火柴划了一根，灭了。又划一根，还是灭了。他划了一整盒火柴，手都磨破了，炉子还是凉的，一丝烟都没有。
他不知道，生火要先放引火的干草。他不知道，爷爷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生火，要折腾半个时辰才能把炉子烧旺。他只知道，爷爷不在了，他想让炉子热起来，想让糖画摊活过来。
可是他做不到。
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。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小稻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走过来，一把抱住他。
小稻被抱得紧紧的，脸埋在妈妈怀里，喘不过气。但他没挣扎，因为妈妈在抖，抖得很厉害。
“妈，我生不着火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妈妈没说话，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。小稻感觉到胸口湿了一块，热热的。妈妈在哭。
他想抬头看看妈妈，但妈妈不让他抬头。他就那么被抱着，站在月亮底下，站在糖画摊旁边，站在那个凉掉的炉子面前。
很久很久以后，妈妈终于松开手。她蹲下来，看着小稻，眼眶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稻稻，”她说，声音哑得不像样子，“爷爷走了。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小稻看着她，没哭。他只是问：“那我想他了怎么办？”
妈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抱住小稻，泣不成声。
小稻还是没哭。他只是想，爷爷走之前说过，想他了就吃颗糖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那里有一颗糖——爷爷最后给他捏的那只糖老鼠。老鼠的尾巴已经被他舔没了，耳朵也少了一只，但甜味好像还在。
他把它掏出来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舍不得吃。吃了就没了。
月亮慢慢移到了院子中间，把糖画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稻靠在妈妈怀里，看着那个影子，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画了眼睛它就飞走了。”
他想，爷爷是不是也画上了眼睛，然后飞走了？飞到天上，去给神仙做糖画了？
那他还能回来吗？
他想着想着，眼皮越来越重。妈妈把他抱起来，走回屋里，放在床上。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妈妈在说什么，但听不清。
他只记得，睡着之前，他还在想那颗糖老鼠。他想，明天再吃。明天一定吃。
可是明天，他也没舍得吃。
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