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后,家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少了个人那么简单。是少了每天早上“叮叮当当”的生火声,少了熬糖时飘满院子的甜香味,少了傍晚收摊后爷爷坐在门槛上数钱时“哗啦哗啦”的硬币声。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,以前是甜的,现在是空的。
妈妈开始收拾爷爷的遗物。她把爷爷的衣服叠好,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;把爷爷的鞋子摆齐,放在墙角;把爷爷的茶杯、烟杆、老花镜,一样一样收进纸箱里。
收到糖画摊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那个摊子就立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炉子凉了,勺子挂着,大理石板上落了一层灰。那条没画眼睛的龙还在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妈妈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个,当柴火烧了吧。”
小稻正在旁边蹲着,听见这话,猛地站起来:“不行!”
妈妈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稻跑过去,张开手臂,挡在糖画摊前面:“这是爷爷的!不能烧!”
“人都没了,留着摊子有什么用?”妈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。
“有用!”小稻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他就是不能让妈妈烧掉。这是爷爷的东西,爷爷每天用的东西,爷爷的手摸过的地方。烧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随你吧。”
她继续收拾别的去了。小稻守在糖画摊前,蹲了好久。他用手摸了摸炉子,凉的。又摸了摸勺子,凉的。最后他摸了摸大理石板上那条龙,也是凉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跑到屋里,妈妈正在叠衣服。他问:“妈,你想爷爷吗?”
妈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叠,叠完一件,又拿一件。
“想有什么用。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“那你心里是什么味道?”
妈妈愣住了。她看着小稻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什么味道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你想他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味道?”小稻比划着,不知道怎么表达,“我想爷爷的时候,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点甜。你呢?”
妈妈没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叠衣服。但小稻看见,她的手在抖。
叠完最后一件,她才说:“苦的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抱着衣服出去了。小稻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妈妈好像变矮了一点。
他又跑去问刘大爷。刘大爷是爷爷的老朋友,两个人一起下棋,一起喝酒,一起骂村里的年轻人大清早放鞭炮。爷爷走后,刘大爷好几天没出门。
小稻去的时候,刘大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他,招招手:“小稻来了?”
小稻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刘大爷的身上有一股烟味,和爷爷身上的味道有点像。
“刘大爷,你想爷爷吗?”
刘大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:“想啊,怎么不想。”
“那你心里是什么味道?”
“味道?”刘大爷想了想,“酸的。像没熟透的山楂。”
“为什么是酸的?”
“因为想起来心里就发酸,眼眶也发酸。”刘大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你看,一说就酸。”
小稻看他的眼睛,真的有点红。
他又跑去问邻居家的姐姐。姐姐比他大几岁,刚丢了养了两年的小狗,哭了好几天。
“姐姐,你想你的狗吗?”
姐姐正在写作业,听见这话,笔停了。她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想。”
“那你心里是什么味道?”
“涩的。”姐姐的声音闷闷的,“舌头底下发涩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”
小稻糊涂了。
为什么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个人——不对,姐姐想的不是同一个人,是一只狗——但味道都不一样?妈妈说是苦的,刘大爷说是酸的,姐姐说是涩的。他自己呢?他想起爷爷的时候,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点甜。
他摸出口袋里那颗糖老鼠。已经只剩一小块了,被他舔了无数遍,早就没了原来的形状。但他舍不得吃,就那么舔一舔,甜味还能持续一会儿。
他想,也许爷爷的味道,就是甜的。
晚上,小稻睡不着。他又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很亮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。糖画摊还在老地方,静静地立着。月光照在糖锅上,锅底有什么东西,亮了一下。
小稻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他走近几步,盯着锅底。
又亮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,是锅底本身在发光。很淡很淡,像萤火虫的那种光,一明一暗的。
小稻的心跳快了起来。他伸出手,慢慢靠近糖锅。
手指碰到锅底的瞬间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。
虫鸣没了,风吹树叶的声音没了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没了。一切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细细的,轻轻的,像风吹过麦田,又像很多人在一起呼吸。
很多很多,细细小小的呼吸声。
从糖锅里传出来。
小稻吓得缩回手。光还在,呼吸声还在。他盯着那个锅,锅也盯着他——虽然它没有眼睛。
他咽了口唾沫,又伸出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缩回去。他把手放在锅底,感受那种微微的暖意。然后他凑近看,看见锅底不是空的,有一小撮东西。
像星星的碎屑。细细的,闪闪的,在呼吸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小稻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他盯着它们,它们好像也在盯着他。
然后,那些光点突然飘起来。它们飘出锅,飘到半空中,围着小稻转了一圈。小稻感觉到脸上痒痒的,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飞。
光点转完一圈,然后散开,飘向不同的方向。
小稻愣住了。他看着它们飘远,飘向村口的方向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追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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