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稻追着那些光点跑。
光点飘得不算快,但也不慢。小稻跑几步就能追上,但它们总是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轻轻一闪,飘到前面去了。像是在逗他玩。
它们飘过院子,飘过围墙,飘上村里的小路。月光很亮,把路照得清清楚楚。小稻光着脚跑,也不觉得硌。
光点一直飘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然后钻进了树根里。
小稻追过去,蹲下来,趴在地上往树根底下看。老槐树的根很粗,像几条大蛇缠在一起,中间有个洞,黑洞洞的,看不清楚。
但他听见了声音。
细细的呼吸声。和刚才在糖锅里听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趴得更低了一点,把脸凑近那个洞。月光照不进去,但他看见里面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,蜷缩着,一动一动。
那是什么?
他伸手想去摸,但又不敢。万一咬他怎么办?
正犹豫着,那团东西动了动,往外面挪了一点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小稻终于看清了——
是一只狗。
一只灰白色的老狗,蜷缩在树根底下,闭着眼睛。它的毛很长,打了很多结,沾满了泥巴和枯叶。它很瘦,肋骨一根一根的,看得清清楚楚。
但这不是最奇怪的。
最奇怪的是,它是透明的。
小稻能看见它的骨头。不是X光片那种白花花的骨头,是像玻璃一样透明的骨头,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他能看见它的心脏,一小团红色的光,在胸腔里一跳一跳。他能看见它身上的血管,细细的,像红色的丝线,布满全身。
它闭着眼,呼吸很轻很慢。身上还在不断飘出那种发光的碎屑,和刚才糖锅里的一模一样。那些碎屑从它身上飘起来,慢慢升到半空,然后散开,飘向四面八方。
小稻看呆了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狗。
“它快撑不住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小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起头往上看。
老槐树的树杈上,坐着一个老婆婆。
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,难怪刚才没看见。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,正在抽烟。月光下,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,飘散在空气里,也是灰扑扑的。
老婆婆从树杈上跳下来。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她落地后,蹲下来,看着树根底下那只透明狗,叹了口气。
“这条傻狗,主人十年前就搬走了,它一直在这儿等。等着等着,把自己等成这个样子。”
小稻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但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老婆婆转过头看他。月光下,她的脸皱得像核桃,但眼睛很亮,比那些光点还亮。
“你能看见它?”
小稻点点头。
老婆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一笑起来,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堆,像一朵干枯的菊花。
“有意思。好多年没见过能看见的人了。”她吸了一口烟,又慢慢吐出来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稻。”
“小稻?好名字。种稻子的稻?”
“嗯。”
老婆婆点点头,又看向那条狗。狗还在睡,或者不是睡,是半昏迷。它身上的光点还在往外飘,越来越淡了。
“婆婆,”小稻鼓起勇气问,“它身上飘出来的,是什么?”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:“那叫‘思念’。”
“思念?”
“嗯。万物有灵,只要有牵挂,就会生出这个。狗想主人,主人想狗,都会生。你爷爷也有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他想起锅里的那些光点,想起刚才追着它们跑了一路。
“我爷爷的思念在哪儿?”
老婆婆吸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你刚才不是摸过了吗?那锅里的,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小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他转身就往回跑。
“哎,跑什么?”老婆婆在后面喊。
“我回去看看!”小稻头也不回。
他跑得飞快,脚底被石子硌了好几下也不管。他跑进院子,跑到糖画摊前,趴在锅边往里看。
那些光点还在。比刚才少了一些,稀稀拉拉的,但确实还在。
小稻小心翼翼地捧起锅,想把它们送回老狗那里。但刚走几步,那些光点就开始飘散,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,飘到半空中,然后消失不见。
他愣住了。
又试了一次,还是这样。光点根本抓不住,一碰就散。
他捧着锅,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些光点越来越少,越来越淡,眼看着就要全部消失了。
他又跑回老槐树下。老婆婆还坐在那儿,那条狗也还在,但更透明了,前腿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婆婆,我抓不住它们!”小稻急得快哭了,“一碰就散!”
老婆婆敲敲烟杆,不慌不忙:“傻孩子,思念抓不住,也留不住。你得用它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你爷爷是做什么的?”
“做糖画的。”
老婆婆笑了,皱纹又挤成一堆:“那就熬糖啊。用这些思念当料,熬出来的糖,能让吃的人,在梦里见到想见的东西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用思念熬糖?让吃的人梦见想见的人?
他看着锅里那些快要消失的光点,又看看树下那只快要消失的老狗。那条狗还在等它的主人。等了十年。快把自己等没了。
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捧着锅,跑回家。生火,烧水,把锅架上去。那些光点倒进锅里,糖浆开始翻滚。
他学着爷爷的样子,搅动勺子。手腕轻轻抖,勺子慢慢转。糖浆在锅里冒泡,渐渐变成淡淡的金色,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。
他舀出一勺,倒进爷爷留下的模具里。模具是一只老鼠的形状。
糖浆凝固了。但不是老鼠。
是一滴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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