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稻捧着那颗眼泪形状的糖，手在抖。
糖是温的，带着淡淡的香味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糖——不是透明的，也不是金黄色的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，像月光，又像雾气。
他又跑回老槐树下。
老婆婆还坐在那儿，旱烟杆叼在嘴里，烟雾袅袅。那条透明狗还蜷在树根底下，更透明了，后腿已经快看不见了。
小稻蹲下来，把糖递到狗嘴边。
“吃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狗的眼睛动了动。它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看向小稻。小稻不知道它能不能看见自己——它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，灰蒙蒙的。
但它闻了闻那颗糖。鼻翼翕动了两下。
然后，它伸出舌头，把糖舔了进去。
小稻紧张地盯着它。
狗闭上眼睛。它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不是那种快要消散的淡淡的光，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柔和的光，从里到外透出来。那些原本往外飘散的光点忽然停住了，然后慢慢往回缩，缩回它的身体里。
它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凝实。透明的骨头看不见了，透明的血管看不见了，皮毛渐渐有了颜色——灰白色，带着一点黄，像普通的老狗那样。
它睡着了。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平稳。
小稻看呆了。
老婆婆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，吸了一口烟：“行了。它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什么？”
“等到了能帮它的人。”老婆婆低头看着那条狗，“它用十年时间等主人，你用一颗糖圆它的梦。现在它能在梦里见到主人了。”
小稻似懂非懂。他蹲在那儿，守着那条狗，舍不得走。
夜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小稻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。他努力想睁开眼，但眼皮越来越重，越来越重。
老婆婆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拍拍自己的肩膀：“困了就睡，靠着婆婆。”
小稻靠过去，靠在老婆婆肩膀上。她的肩膀有点硬，但很暖和，还有一股烟味，和爷爷身上的味道有点像。
他闭上眼睛。很快就睡着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他站在一个院子门口。院子不大，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，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，落了一地。桂花香得呛人，甜丝丝的。
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树下，正在择菜。她头发全白了，但手脚麻利，择好的菜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。
院门口，一条灰白色的狗跑进来。是阿灰——小稻认出它了，虽然它不再是透明的，而是活生生的，毛发光亮，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见狗，笑了。
“阿灰，回来了？饿不饿？”
狗跑到她身边，把头往她膝盖上蹭。老太太伸手摸摸它的头，顺着毛往下捋，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阿灰啊，你跑哪儿去了？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狗“呜呜”叫了两声，舔她的手。
老太太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她抱住狗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。
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小稻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又酸又暖。他想，这就是阿灰等的人。等了十年，终于等到了。
画面渐渐模糊，像水彩画被水晕开。然后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在他脸上画了很多光斑。老婆婆还坐在旁边，还在抽烟，好像一夜没动过。
小稻揉揉眼睛，低头看树根底下。
阿灰还在。但它不再是透明的了。它是一只真正的狗，灰白色的毛，有点脏，有点乱，但实实在在的，不是透明的。
它站起来，抖了抖身上的土，然后走到小稻面前，舔了舔他的手。
舌头是温的，湿湿的。
小稻伸手摸摸它的头。它的毛有点硬，但底下是暖的。
阿灰舔完他的手，然后转身，慢慢走向村子外面的方向。走了几步，它停下来，回头看他一眼。
小稻站起来，想跟上去。
“别跟了。”老婆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“它去见它主人了。在梦里见的。心愿了了，它就能安心去投胎了。”
小稻停住脚步，看着阿灰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晨光里。
他站了很久，心里空落落的，但又暖洋洋的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刚哭过，又像刚笑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粒东西。
是一粒种子。灰扑扑的，不大，像一粒稻谷，但比稻谷圆一点。他翻来覆去地看，不明白这是从哪儿来的。
老婆婆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：“这是老狗留给你的谢礼。”
“谢礼？”
“嗯。你帮了它，它总要谢谢你。这是它最珍贵的东西。”老婆婆吸了口烟，“种下去，会有好东西。”
小稻把那粒种子握在手心里，握得紧紧的。
“婆婆，”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，“你是谁？”
老婆婆笑了。一笑起来，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堆，像一朵干枯的菊花。
“我啊？我是守夜的。”
“守夜？”
“嗯。守着这棵树，守着这个村，守着这些放不下的东西。”她敲敲老槐树的树干，“这棵树，一百多年了。见过的人，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还多。”
小稻仰头看那棵树。树很高，枝叶遮天蔽日，站在下面凉飕飕的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？”
“来呗。”老婆婆吐出一口烟，“月圆的时候来，我都在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他想起家里还有一锅糖，想起那些光点，想起爷爷。
“婆婆，我爷爷的思念，为什么会在锅里？”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爷爷放不下你。”她说，“人走了，思念还在。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，都会变成这种东西，留在他们最常待的地方。你爷爷最常待的地方，就是那个糖画摊。”
小稻听着，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我还能见到爷爷吗？”
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你收集够一百种思念，熬出最特别的那颗糖。你爷爷的思念，就在那颗糖里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一百种？他才见过一种——老狗的思念。还差九十九种。
但他没有灰心。他想，九十九种就九十九种。总有一天能凑够。
他握紧手里的种子，转身往家跑。
跑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下，老婆婆还站在那儿，抽着烟，冲他挥挥手。
他挥挥手，然后跑进院子。
院子里，糖画摊还在。炉子还是凉的，勺子还是挂着的。但他知道，那些光点还会再来的。爷爷的思念，还在。
他把那粒种子，种在了糖画摊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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