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排查效率那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,尤其是裴云州亲自带队的时候。学堂后院的空地上,所有的杂役、厨子、花匠,都被赶了出来,排成了一长溜,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。
裴云州手里拿着一叠刚查底细出来的名册,黑着脸走到沈晚身边,“啪”的一声把名册拍在石桌上。
“晚晚,这事儿邪门了。”裴云州压低了声音,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远处的人群,“咱们这学堂里头,混进了一条毒蛇。”
沈晚正在擦拭解剖刀,闻言头也没抬:“怎么个邪门法?查出来谁有问题了?”
“那个叫孙阿福的杂役。”裴云州指了指队伍最后面那个穿着灰色短打、低着头的家伙,“这孙子报的身份说是外地逃荒来的,无亲无故。可我手底下的兄弟去查的时候,发现他对京城西边的地形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。一个乡下逃荒的,没事儿记那么清楚京城干啥?难道是梦里背下来的?”
沈晚动作一顿,把解剖刀归入刀鞘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:“光凭这个还不能定罪,熟识地形也可能是以前来过。还有别的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裴云州冷笑一声,摊开自己的手,“刚才查身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他的手。那手看着粗糙,全是老茧,但我让他伸手的时候,发现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个很厚的硬皮。那是常年捏东西磨出来的,而且位置很刁钻,不像握锄头镰刀的,倒像是……捏针管或者暗器的。”
“捏针管?”沈晚眼神一凛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倒是有意思了。走,过去会会这位‘老实人’。”
两人走到孙阿福面前。孙阿福正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,冷不防一抬头,看见两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浑身哆嗦了一下。
“孙阿福是吧?”沈晚抱着双臂,语气淡淡的,“昨天寅时到卯时,你在哪儿?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话,小的在厨房烧水,准备给学徒们洗脸用。”孙阿福结结巴巴地回答,眼神闪躲,不敢看沈晚的眼睛。
“烧水?”裴云州往前逼了一步,“那时候厨房里还有人吗?谁能给你作证?”
孙阿福脸涨成了猪肝色,支支吾吾了半天:“没……没人。那时候天还没亮,大厨还没起……小的习惯早起干活。”
“没人作证,这时间点卡得倒是正好。”沈晚眯了眯眼,突然往前凑了一步,鼻子几乎贴到了孙阿福的袖口,“孙阿福,你这袖口上怎么有股怪味儿啊?”
孙阿福下意识地把手往后一缩,想把手藏进袖子里。
“别动!”苏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窜了出来,一把抓住了孙阿福的手腕,大声喊道,“师父!您看!”
苏墨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。他指着孙阿福袖口内侧那一小块不起眼的黑渍,兴奋得眼睛发亮:“这不是锅底灰!这跟周师兄指甲缝里那玩意儿一模一样!这是那种腐骨草磨出来的粉末!这他妈是铁证如山啊!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这就是我不小心蹭到的灶灰!”孙阿福急了,脸红脖子粗地想要挣脱苏墨的手,“你们不能血口喷人!”
“灶灰?我看你是心虚!”裴云州大手一挥,直接让人把孙阿福按住,“把他给我看好了!”
这时候,一直站在旁边的陈教习也走了过来,脸色发白,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儿。他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孙阿福:“还有……还有一事!我想起来了!”
“陈教习,您慢慢说,想起什么了?”沈晚转头看向他。
陈教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看着孙阿福的眼神里全是后怕:“这孙阿福来了这学堂半年,平日里干活倒是勤快,但他有个怪毛病。每次沈大人您上解剖课的时候,他总在窗户底下转悠,那眼神……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热闹,像是在学!而且……而且有次几个老学徒在闲聊当年的‘孙老卿案’,他在旁边插了一句嘴,说‘沈大人狠毒,断了孙家的根’,那语气里全是恨意!我当时骂了他一句,他赶紧跑了,现在想想,这小子根本就不是杂役!”
听到这话,沈晚和裴云州对视了一眼,心里跟明镜似的了。
“好嘛,原来是回来‘寻仇’的。”裴云州冷笑一声,手按在了刀柄上,“孙老卿的余孽,潜伏得够深的啊。若不是这次出了人命,咱们还真被这孙子给骗了。”
沈晚却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深邃:“现在抓他容易,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挖出来。咱们要放长线钓大鱼。”
她凑到裴云州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裴云州听着听着,眉毛就挑了起来,最后咧嘴一笑:“嘿嘿,你这招够损的,但我喜欢。行,就听你的,这鱼饵,我看他咬不咬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裴云云州故意大声吩咐手下:“传令下去!验尸结果出来了,毒物来源已经锁定,凶手就在咱们学堂内部!再排查一遍,谁身上有可疑痕迹,立马拿下!”他还特意让人在孙阿福面前晃悠,说:“听说那凶手身上有块特殊的玉佩,只要找到那玉佩,就能定罪了!”
这些话,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孙阿福的耳朵里。他被按在地上,虽然低着头,但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,显然慌了神。
到了晚上,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学堂里一片死寂。
沈晚、裴云州带着几个身手好的禁军捕快,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档案室附近的回廊阴影里。档案室里存放着所有入职人员的底档,如果是伪造的身份,那里肯定有破绽。
“来了。”苏墨指着前方,压低声音说道。
只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后院摸了过来,正是孙阿福。他怀里揣着个什么东西,动作轻得像只猫,左右张望了一下,确认没人,便掏出一根细铁丝,捅进了档案室的门锁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孙阿福闪身溜了进去。
“上!”裴云州一声低喝。
众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孙阿福听见动静,反应也是极快,还没等门被彻底推开,就从里面撞了出来,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,朝着门口的捕快就是一顿乱挥。
“啊!你们这些狗官!给老子滚开!”孙阿福面目狰狞,完全没了白天那副窝囊样。
“抓活的!”沈晚在后面喊道。
几个捕快一拥而上,但这孙阿福显然练过,身手竟然还挺矫健,且退且打,眼看就要翻墙逃跑。
“我草,这小子还想跑!”萧如风正好路过,二话不说,拔腿就是一脚。孙阿福虽然躲开了要害,但被这一脚带得身子一歪,撞在了墙上。
就在这一撞的瞬间,他怀里掉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孙阿福顾不得捡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树林,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云州冲过去捡起那东西,借着灯笼的光一看,是一枚雕刻着精细云纹的旧玉佩,背面刻着一个苍劲的“孙”字。
“妈的,让他跑了。”裴云州啐了一口,但随即举起玉佩,回头对沈晚一笑,“不过,狐狸尾巴算是彻底露出来了。这东西,再加上他刚才试图销毁的档案,够定他个死罪的了!”
沈晚接过玉佩,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孙家的家徽。看来咱们猜得没错,这就是孙老卿的死士。跑了和尚跑不了庙,这玉佩就是线索,顺藤摸瓜,我看他们还能躲到哪儿去!”
夜风吹过,沈晚看着手中的玉佩,心中的疑云终于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破案的坚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