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舟成了小稻最好的朋友。
每天放学,他都来找小稻。有时候一起写作业,有时候一起玩弹珠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坐在糖画摊旁边发呆。
林小舟看不见那棵绿芽上的光点,也看不见槐花婆婆。但他从来不问小稻那些糖是怎么来的。小稻不说,他就不问。
那棵绿芽越长越高。一周之后,已经长到小稻膝盖那么高了。叶子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但奇怪的是,它一直没有再长光点。
小稻每天去看,每天等,光点就是不出现。
他问槐花婆婆。槐花婆婆说:“它累了。让它歇歇。”
“那以后还会有光点吗?”
“会有的。月圆的时候,会有新的思念来找你。”
小稻记住了。
暑假的最后一天,是个月圆之夜。
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深蓝色的天上,亮得像一盏大灯笼。小稻坐在糖画摊前,等着。
妈妈喊他睡觉,他说再看一会儿月亮。妈妈没勉强,只是让他别太晚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虫鸣一阵一阵的,像在开音乐会。风吹过来,那棵桂花树苗——他现在知道那是桂花树了——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。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墙角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
是一只猫。
很小很小的一只猫,浑身湿透,毛都贴在身上,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清楚楚。它蜷在墙角,瑟瑟发抖,眼神惊恐地盯着小稻,随时准备逃跑。
但这不是最奇怪的。
最奇怪的是它身上的光点。
很多很多光点。像下雪一样,从它身上不断地往外飘。不是老狗那种淡淡的、快要消散的光,是很浓的、密密麻麻的光,多得数不清。
小稻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思念。
他蹲下来,轻声说:“别怕。”
猫盯着他,浑身僵硬,一动不动。
小稻伸出手,手心里浮现出那簇暖洋洋的“念火”。他不知道猫能不能看见,但他想让它感觉到。
猫的眼睛动了一下。它盯着那簇“念火”,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疑惑,又慢慢变成了渴望。
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。然后停住,又看看小稻。
小稻不动,就那么蹲着,手伸着。
猫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最后,它走到小稻面前,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。
那些光点瞬间安静下来。不再乱飘,而是围着小稻和小猫,缓缓旋转,像一圈发光的星星。
小稻轻轻抱起猫。它轻得像一团棉花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你想见谁?”他问。
猫“喵”了一声,眼神望向村子外面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通往镇上的路。小稻知道,那条路的尽头,是汽车站,是火车站,是无数人离开的地方。
“你想回家?”
猫又叫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像哭。
“小稻。”
身后传来槐花婆婆的声音。小稻回头,槐花婆婆不知何时来了,站在桂花树旁边,抽着烟,看着他和猫。
“婆婆,这只猫……”
“不是咱们这儿的。”槐花婆婆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那只猫,“它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。”
“带来?”
“嗯。城里人养的猫,不要了,扔在咱们村口的。”槐花婆婆叹了口气,“这种事,这几年常有。”
小稻低头看怀里的猫。猫缩成一团,闭着眼睛,但身上的光点还在不断地往外冒。
“它想主人?”
“想。”槐花婆婆吸了口烟,“人把猫扔了,猫却不会把人忘了。”
小稻心里酸酸的。他想起老狗阿灰,等了十年。这只猫,会等多久?
“婆婆,怎么帮它?”
槐花婆婆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得先知道,它想的是什么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用心感受。”槐花婆婆敲敲烟杆,“你不是会了吗?”
小稻点点头。他抱着猫,闭上眼睛,让那些光点流进心里。
然后,他闻到了一股气味。
桂花香。很浓很浓的桂花香,浓得像糖浆一样黏稠,从鼻腔一直钻到心里。
他睁开眼,愣住了。
他以为会看见一个人的脸,或者一个名字,或者一个地方。但只有味道。只有桂花香。
他想起了老狗阿灰,它的思念是等主人。想起了林小舟,他的思念是想妈妈。但这只猫的思念,是一股味道。
他低头看猫。猫正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“桂花。”他轻轻说,“你想的是桂花,对不对?”
猫的耳朵动了动,又“喵”了一声。
这一次,小稻好像听懂了什么。
它想的不一定是主人这个人。它想的是主人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是秋天的时候,桂花落在它身上的那种感觉。是那种甜丝丝的、暖洋洋的味道。
可是,这里没有桂花树。村子里的树很多,但没有一棵是桂花。
小稻抱着猫,坐在门槛上,发愁。
月亮慢慢往西沉,虫鸣渐渐弱了。猫在他怀里睡着了,睡得很沉,但睡着的爪子一直在划动,像在梦里奔跑。
它在追什么?
追那棵桂花树吗?
小稻看着它,想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了那棵桂花树苗——老狗阿灰留下的种子种出来的。它也是桂花树。但它还小,还没开花。
如果它能开花,是不是就能帮这只猫梦见它的桂花树?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试一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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