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回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小稻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桂花猫趴在他枕头边，也睡不着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，像两颗小星星。
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走了那么远的路，问了那么多人，最后还是没找到。车站的人说，去县城的车票一个人就要十五块。两个人加一只猫，最少要三十块。
三十块。他攒了那么久，才三块五毛钱。
他叹了口气，翻个身。
桂花猫站起来，走到他脸边，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。毛软软的，痒痒的。
“桂花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猫“喵”了一下，算是回答。
“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家的。”
猫没叫，只是趴下来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小稻感觉到它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。
不是饭香，是一种特别的香味——甜甜的，浓浓的，像什么花开了。
他睁开眼，爬起来，顺着香味找。
香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。
他跑出去，愣住了。
桂花树苗开花了。
那棵只有他腰那么高的小树苗，一夜之间长满了花苞。金黄色的花苞，密密麻麻的，挤在枝头。有些已经开了，小小的，金灿灿的，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。
桂花猫蹲在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花，一动不动。
小稻走过去，蹲在它旁边。
“它开花了。”他说。
猫没理他，还在看。
小稻也抬起头看。阳光照在那些金色的小花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。风吹过来，花瓣轻轻摇晃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他忽然想起槐花婆婆说过的话：这棵树是老狗阿灰留下的思念。
现在它开花了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预兆。但他觉得，这一定是好事。
那天下午，他去找槐花婆婆。
老槐树下，槐花婆婆正在晒太阳。看见他来，招招手。
“婆婆，那棵树开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槐花婆婆笑眯眯的，“我闻见了。”
小稻在她旁边坐下，把昨天去镇上的事说了。槐花婆婆听完，点点头。
“想帮它找家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没钱？”
小稻低下头。
槐花婆婆吸了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钱的事，总有办法。但有一件事，你得先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只猫的家，在哪儿？”
小稻愣住了。他只知道在县城那个方向，具体在哪儿，不知道。
“你得先知道它在找什么，才能帮它找。”槐花婆婆说，“不然就算到了县城，也是瞎转。”
“怎么知道？”
槐花婆婆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用心感受。你不是会吗？”
小稻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晚上，他坐在桂花树下，抱着桂花猫，闭上眼睛。
那些光点又出现了。从猫身上飘出来，一粒一粒的，围着他旋转。他让它们流进心里，用心感受。
还是桂花香。很浓很浓的桂花香。
但这一次，除了香味，他还感受到了别的——一种温热的感觉，像太阳晒过的石头；一种柔软的感觉，像踩在草地上；一种安心的感觉，像被抱着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猫想的不只是一棵树。是那棵树下面的日子。是那些阳光好的午后，它趴在树荫里睡觉的日子。是小女孩放学回来，抱着它在树下坐着的日子。是桂花落下来，落在它身上，它甩甩脑袋，小女孩咯咯笑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，都在那棵桂花树下。
他睁开眼，低头看怀里的猫。
“你想的是那棵树，对不对？”
猫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不是县城，是那棵树。”
猫“喵”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对”。
小稻忽然有了主意。他站起来，抱着猫往刘大爷家跑。
刘大爷正要睡觉，看见他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小稻？这么晚了，有事？”
“刘大爷，你家的桂花酱，还有吗？”
刘大爷想了半天，才想起那瓶桂花酱。他进屋翻了一阵，翻出一个积了灰的玻璃瓶，递给小稻。
“拿去拿去，搁我这儿也是落灰。”
小稻接过瓶子，谢了刘大爷，抱着猫跑回家。
他打开瓶盖，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。
怀里的桂花猫猛地抬起头，浑身发抖。那些光点疯狂地往外冒，像下雪一样，密密麻麻的。
它挣扎着跳下去，扑到瓶子边上，拼命地闻。闻着闻着，就开始叫，叫得撕心裂肺。
小稻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它背上。
那些光点涌进他心里，带着画面——
一棵巨大的桂花树，金黄色的花开满枝头。树下一个院子，干干净净的，晒着衣服。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在晾衣服，嘴里哼着歌。一个小女孩蹲在树下，抱着猫，把落下来的花瓣往猫头上撒。猫甩甩脑袋，她就咯咯笑。
阳光暖暖的，风轻轻的，日子慢慢的。
画面到这里断了。
小稻睁开眼，满脸是泪。
他终于知道桂花猫想的是什么了。
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