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上回来之后，桂花猫变了。
它不再整天趴在桂花树苗旁边，而是开始往院门口跑。一天跑好几趟，跑出去，又跑回来，像是在练习什么。
小稻问槐花婆婆：“它怎么了？”
槐花婆婆说：“它在做准备。”
“做什么准备？”
“回家的准备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它要自己回去？
“它走不回去的。”他说，“那么远，它那么小。”
槐花婆婆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小稻想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我送它。”
槐花婆婆还是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，小稻去找林小舟。
林小舟正在吃饭，看见他来，端着碗就跑出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要送桂花回家。”
林小舟愣了一下：“那座山那边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要送。”
林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碗往地上一放，跑进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跑出来，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钱。
“给你。”
小稻愣住了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奶奶给的。本来让我买酱油的。”林小舟咧嘴笑了，“酱油可以明天买，你先拿着。”
小稻看着那些钱，眼眶热热的。他接过来，数了数——五块钱。
加上他自己的三块五，八块五。
够吗？他不知道。但不管够不够，他都要试试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林小舟摆摆手：“咱俩谁跟谁。”
第二天，小稻去问刘大爷。刘大爷在村里待了一辈子，知道的事多。
“刘大爷，去县城要多少钱？”
刘大爷正在剥玉米，听见这话，抬起头：“县城？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
刘大爷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说：“一个人十五块吧。”
“一个人十五块？”
“嗯。大巴车，早上有一班，下午有一班。”
小稻心里算了算。两个人，三十块。加一只猫，不知道要不要钱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八块五毛钱。
差得远呢。
刘大爷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想去县城？”
小稻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进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。
“拿着。”
小稻愣住了：“刘大爷，这……”
“我那瓶桂花酱，要是能帮那猫回家，也值了。”刘大爷把钱塞到他手里，“我年轻时养过一条狗，后来死了。我到现在还后悔，没在它活着的时候多陪陪它。”
小稻看着手里的钱，眼眶又热了。
二十块，加上八块五，二十八块五。
还差一块五。
他跑去找林小舟。林小舟听说还差一块五，二话不说，跑回家找他奶奶。
林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。听见孙子要钱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干嘛用？”
林小舟说了猫的事。林奶奶听完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这猫是人家扔的，你俩要送它回家？”
“嗯。”
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进屋拿出一张五块钱，递给林小舟。
“拿去吧。”
林小舟接过钱，说了声谢谢。林奶奶没理他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回去的路上，林小舟一直没说话。快到家的时候，他突然说：“我奶奶也想我妈。她不说，但我知道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他忽然明白，思念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你想的人，可能也在想别人。
三十块钱凑齐了。
第二天是星期六，正好有去县城的早班车。小稻抱着猫，和林小舟一起，站在村口等车。
天刚蒙蒙亮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风凉凉的，吹得人直缩脖子。
桂花猫缩在小稻怀里，一动不动。它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，很安静，很乖。
等了很久，车终于来了。
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，喷着黑烟，咣当咣当响。车门打开，一股热气和汽油味扑面而来。
售票员是个胖阿姨，看见两个小孩抱只猫，问：“你们大人呢？”
“我们自己坐车。”小稻说。
胖阿姨狐疑地看着他们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县城。”
“县城干嘛？”
小稻卡壳了。林小舟接上：“走亲戚。”
胖阿姨看了他们几眼，没再问，收了钱，给了两张票。
小稻抱着猫，和林小舟上了车。车上人不多，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了。
窗外的景色往后退。熟悉的村口、老槐树、小河，一个一个被甩在后面。小稻第一次离开村子这么远，心里既紧张又兴奋。
桂花猫趴在他腿上，安静地看着窗外。它不知道要去哪儿，但它没有叫，没有挣扎，就那么安静地趴着。
车开了很久。久到小稻数不清过了多少棵树，多少座房子。久到林小舟靠着窗睡着了。
然后，车停了。
胖阿姨喊：“县城到了，下车的赶紧下！”
小稻摇醒林小舟，抱着猫下车。
站在县城的汽车站，他们傻眼了。
到处都是人，到处都是车，到处是他们不认识的路。招牌花花绿绿的，看得人眼花。喇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，吵得人头疼。
桂花猫从小稻怀里探出头，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。
然后，它突然挣动起来，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叫。
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