仵作学堂的操场上,日头挂得老高,几百号学徒整整齐齐地站着,连个咳嗽的都没有。前两天这儿还跟鬼屋似的,人人自危,这会儿虽然还有些忐忑,但更多的,是把那口气憋在胸口等着个说法的劲儿。
沈晚站在高台上,身后摆着那张刚才从别院带回来的桌子,上面放着那个装毒针的铁匣子,还有那封没烧完的信。她今天的神色格外冷峻,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子穿透力:“都给我听好了!这两天学堂里传得沸沸扬扬,说什么‘鬼神降罚’,说咱们动了死人肉身会遭报应。我沈晚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这世上要是真有鬼神,那也是被冤死的,绝不会来害咱们这些替他们申冤的人!”
底下一片死寂,没人敢吭声,但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台上。
“周学徒的死,不是意外,更不是鬼神作祟!”沈晚猛地拿起那根细毒针,举高,“这是人做的!是个叫孙阿福的杂役,用的就是这种特制的毒针!他从后门潜入,居高临下一针扎进周师兄的后脑勺,然后制造现场,散布谣言,就是为了搞垮咱们学堂!”
“我靠,原来是那个闷葫芦干的!”一个胆大的学徒忍不住骂道,“他奶奶的,平时看着老实,心里这么黑!”
苏墨站在沈晚旁边,接过话茬,一脸的愤愤不平:“就是这孙子!咱们好心收留他,他却想着给当年的贪官孙老卿报仇。师父,您把那封信给他们念念,让他们看看这狗贼的险恶用心!”
沈晚冷笑一声,扬起手中的信纸:“信里写得清清楚楚,他潜伏进来,就是为了毁掉咱们法医体系,让世人觉得咱们是邪术。周师兄因为无意中撞见他在熬毒,就被他灭了口。这叫什么?这叫杀人灭口!这叫罪大恶极!”
随着沈晚将整个案情抽丝剥茧地讲完,尤其是说到苏墨如何通过指纹和粉末锁定凶手时,底下的学徒们眼里的恐惧终于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和敬佩。
“他娘的,老子就不信什么鬼神!”
“咱们是法医,靠的是手艺,不是靠神仙!”
“苏师哥牛逼!这都能发现!”
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最后汇聚成一股昂扬的士气。陈教习站在一旁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这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。
就在这时,学堂外传来一阵高亢的唱喏声:“圣旨到——!”
全场肃静,众人赶紧跪接。新帝派来的太监总管笑眯眯地宣读了圣旨,言语间对大理寺和沈晚是极尽褒奖。
“大理寺卿沈晚,临危不乱,智破学堂毒杀案,捍卫法医尊严,实乃朝廷之栋梁!特赐黄金百两,锦缎五十匹!学徒苏墨,天赋异禀,助力破案,赏银五十两,以此勉励!另,赐‘法医正道’牌匾予学堂,望众学徒潜心学业,莫负皇恩!”
谢恩完毕,沈晚站起身,看着苏墨。这小子正咧着嘴傻笑,那样子活脱脱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“傻笑什么?还不谢恩?”沈晚笑着踢了他一脚。
等人群散去一些,沈晚把苏墨叫到了自己的书房。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,轻轻打开,里面是一整套她亲手打磨的验尸工具,还有一本厚厚的手稿,那是她这些年整理的所有案例和心得。
“苏墨。”沈晚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,“这案子你办得漂亮。尤其是你发现那个针孔和粉末的时候,说实话,连我都没想到你能这么细致。这把刀,跟了我十年,现在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苏墨愣住了,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解剖刀,手都有点抖:“师父,您这是……”
“正式收你为徒。”沈晚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一字一顿,“法医这一行,光有天赋不行,还得有颗‘公正心’。这手稿里有我的毕生所学,这刀能断生死,但能不能守住心里的那杆秤,全看你自己。苏墨,你可愿意?”
苏墨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眼眶红红的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:“弟子愿意!师父在上,弟子苏墨发誓,这辈子绝不丢法医的脸!绝不辜负师父的教诲!以物证为凭,以公正为念,死而后已!”
“起来吧,别弄得跟哭丧似的。”沈晚把他拉起来,嘴角挂着笑,“以后这路还长着呢,咱们师徒俩,还得给这世道除更多的奸,平更多的冤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陈教习像是换了个人。他在大礼堂上拍着桌子,对着那些学徒立规矩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!从今天起,解剖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!重要物证必须入库存档!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传什么鬼神谣言,直接滚蛋!咱们现在是皇上御赐的‘法医正道’,腰杆子给我挺直了!”
陈教习这一整顿,学堂的秩序立马焕然一新。之前那些心里打退堂鼓的学徒,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,连练翻尸体都比以前认真了十倍。
经了这么一档子事儿,仵作学堂的名声非但没烂,反而更响了。京城里的百姓都知道这儿出了个神探沈晚,还有个天才苏墨,连那种隐姓埋名十年的杀手都能给揪出来。一时间,各地想来求学的人把门槛都给踏破了。
半个月后,沈晚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那一批新来的报名者,心里感慨万千。
裴云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,手里提着两壶好酒:“晚晚,看来你这法医的根基,算是彻底扎稳了。现在谁再敢说法医一句不好,全京城的人都能唾沫星子淹死他。”
沈晚接过酒,微微一笑:“根基是稳了,但这路还长着呢。裴大哥,你听说了吗?江南那边好像出了点乱子。”
“江南?”裴云州挑了挑眉,“你是说漕运那边?”
“嗯。”沈晚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,“听说漕运河道里捞上来一具浮尸,那尸体的状况……连当地的老仵作都不敢碰。若是真有那么邪乎,恐怕咱们这师徒俩,又得出趟远门了。”
苏墨从里面跑出来,背上背着那个新得的红木盒子,一脸兴奋:“师父!听说有新案子?是不是要去江南?听说那边的鱼糕特别好吃!”
沈晚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: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。把你那把刀磨快点,这回恐怕比孙阿福那场还要难啃。”
风吹过学堂的牌匾,“法医正道”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匾,更是这一路走来,用血汗和智慧铺就的传承之路。而这新的征程,已经在脚下铺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