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来了。
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,喷着黑烟,咣当咣当响。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子,车窗玻璃上贴着褪了色的字:县城—小河村—张家庄。
车门打开,一股热气和汽油味扑面而来。小稻抱着桂花猫,跟着林小舟上了车。
车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。一个老太太搂着个布包袱,靠着窗打瞌睡。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,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。还有两个年轻女人在聊天,叽叽喳喳的,声音很尖。
售票员是个胖阿姨,穿着蓝布围裙,手里拿着一沓票。看见两个小孩抱只猫上来,她愣了一下,问:“你们大人呢?”
“我们自己坐车。”小稻说。
胖阿姨狐疑地看着他们:“去哪儿?”
“县城。”
“县城干嘛?”
小稻卡壳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送猫回家?说找一个小女孩?听起来都怪怪的。
林小舟在旁边接上:“走亲戚。”
胖阿姨看了他们几眼,又看了看小稻怀里的猫。猫缩在小稻怀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眼睛亮亮的,也在看她。
“猫也要买票。”胖阿姨说。
小稻愣住了:“猫也要?”
“占座位就要。不占座位,抱着,算半票。”
小稻不知道猫票多少钱。他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——三十块,皱巴巴的,有硬币有毛票,堆在手心里。
胖阿姨看了一眼,数了数,抽出两张十块的,又拿了一个五块的硬币。
“二十五。两个人加一只猫,够了。”
她把票递给他们,指了指后面:“去后面坐。”
小稻接过票,抱着猫往后走。林小舟跟在后面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小稻靠窗,林小舟挨着他。
车开了。
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。小稻趴在窗户上,看着熟悉的村口越来越远。老槐树还在那儿,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刘大爷家的房子还在那儿,烟囱里冒着烟。晒谷场还在那儿,晒着金黄的玉米。
然后,这些都过去了。车开上了大路,两边是农田,玉米长得比人还高。再然后,农田也过去了,开始出现一些不认识的房子,不认识的树,不认识的路。
小稻第一次离开村子这么远。
他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,走路一个多小时。现在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了,还没到。窗外的风景完全陌生了,没有一样是他认识的。
他心里有点慌。
桂花猫趴在他腿上,安静地看着窗外。它好像知道要去哪儿,一点都不慌。小稻低头看它,它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你不怕吗?”小稻小声问。
猫“喵”了一声,又趴下了。
林小舟靠着窗,一开始还东张西望,后来眼皮越来越重,最后睡着了。他的头一点一点的,差点磕到窗户上。小稻伸手扶了他一下,让他靠着自己。
车继续开。开过一片田野,开过一条河,开过一座桥。桥下的水很宽,比村里的河宽多了,在太阳下闪闪发光。
小稻看着那条河,心里想,县城到底有多远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为了桂花猫,多远都得去。
猫趴在他腿上,一动不动。但它身上的光点一直在飘,一粒一粒的,飘向窗外,飘向前方。
它在指路。
小稻感觉到那些光点,心里没那么慌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终于停了。
胖阿姨喊:“县城到了,下车的赶紧下!”
小稻摇醒林小舟。林小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擦了擦嘴角的口水: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他们抱着猫下车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小稻觉得腿有点软,坐车坐太久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,愣住了。
车站很大。比他想象的大多了。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车,到处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有人扛着大包小包跑来跑去,有人蹲在地上抽烟,有人举着牌子在喊什么。声音很吵,喇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小稻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桂花猫从他怀里探出头,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。它的耳朵动了动,鼻子翕动着,好像在分辨什么。
然后,它突然挣动起来。
它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叫,叫得很急,很响。那些光点从它身上疯狂地往外冒,像下雪一样,密密麻麻的。
“那边!”小稻说,“它在说那边!”
他抱着猫,朝那个方向跑去。林小舟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喊:“等等我!”
他们穿过人群,穿过一辆又一辆车,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。猫一直在叫,一直在挣,像是要挣脱他跑出去。
小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他只知道,他的腿越来越酸,气越来越喘,但他不敢停。
因为他知道,猫找到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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