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女孩看着手心里的糖，看了很久。
糖是淡金色的，老鼠形状的，但已经有点化了，耳朵都快看不出来了。在午后的阳光下，它泛着柔和的光，像一颗小小的琥珀。
“真的能梦见吗？”她问。
小稻点点头：“真的。我试过。”
小女孩的妈妈在旁边听着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信，但又有那么一点期待。
小女孩看了小稻一眼，又看了看那颗糖，然后把糖放进嘴里。
糖化开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屋里很安静。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。窗外传来鸟叫声，叽叽喳喳的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桂花猫趴在小女孩脚边，仰着头看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——其实也没多久，但小稻觉得过了很久——小女孩睁开眼。
眼泪流了下来。
但她在笑。
“我看见桂花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在我们老家的院子里，桂花树下。我抱着它，阳光暖暖的，花瓣落了我一身。”
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猫。猫也看着她，叫了一声。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又哭了。
小女孩的妈妈走过去，抱住她。她也哭了，但没出声，只是抱着女儿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小稻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们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林小舟扯了扯他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咱们是不是该走了？”
小稻看看窗外。太阳偏西了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点点头。
小女孩的妈妈看见他们要走的架势，连忙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。
“你们等等，我去给你们拿点东西。”
她进了里屋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，鼓鼓囊囊的。
“这是点吃的，路上吃。”她把袋子递给小稻，“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钱，递给小稻。
小稻愣住了，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们有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女人把钱塞到他手里，“你们帮了小月这么大的忙，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。回去坐车要钱，买点东西也要钱。”
小稻看着手里的钱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林小舟在旁边小声说：“拿着吧，回去还要坐车呢。”
小稻想了想，点点头，把钱收起来。
小女孩抱着猫走过来。她蹲下来，把猫放在地上，然后站起来，看着它。
猫蹲在她脚边，仰着头看她。
“桂花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猫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你要跟他们走了。”小女孩说，“去他们那儿，有桂花树的地方。”
猫又叫了一声。
小女孩蹲下来，抱住它，把脸埋在它毛里。过了很久很久，她才站起来。
她看着小稻，眼睛红红的，但很认真。
“你们要好好照顾它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它喜欢吃鱼，最喜欢小鱼干。我妈妈每隔几天就给它买一次。”
小稻又点点头。
“它不喜欢洗澡，一洗澡就生气。它会躲到床底下，怎么叫都不出来。”
小稻继续点头。
“它睡觉的时候喜欢靠着人，靠着才睡得着。要是没人在，它就睡在桂花树下。”
小稻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。
小女孩又说：“它叫桂花。因为它来我们家那天，院子里的桂花开了。”
小稻说：“我知道。我也叫它桂花。”
小女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小女孩又看看猫，猫也看看她。
“桂花，你要好好的。”她轻轻说。
猫叫了一声，走到她脚边，蹭了蹭她的腿。
小女孩蹲下来，又抱了它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抖，“天快黑了。”
小稻抱起猫。猫没有挣扎，只是看着小女孩，一直看着。
小女孩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小稻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林小舟跟在后头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小稻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女孩还站在那儿。桂花树下，夕阳里，一个小小的身影。她看见他回头，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小稻也挥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了。
走出巷子，走出那条街，走到大路上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一盏一盏的，把马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桂花猫趴在小稻怀里，一动不动。它没有再回头看，只是安静地趴着。
但小稻感觉到，它的心跳得很快。砰，砰，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它舍不得。”林小舟在旁边说。
小稻点点头。
“那个小月也舍不得。”
小稻又点点头。
他们走了一会儿，林小舟忽然问：“小稻，你说她们以后还能见面吗？”
小稻想了想，说：“能吧。”
“怎么见？那么远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稻说，“但我觉得能。”
林小舟没再问了。
他们走到车站，买了票，上了车。还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，咣当咣当响。车上人不多，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了。
窗外的景色往后退。楼房、路灯、行人，一个一个被甩在后面。县城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桂花猫趴在小稻腿上，一直看着窗外。那些光点又从它身上飘出来，飘向窗外，飘向那个越来越远的方向。
但它没有叫。
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一直看着。
小稻低头看它，忽然发现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。猫蹭蹭他的手，没叫。
车继续开。开过田野，开过河流，开过那些熟悉的、不熟悉的地方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，挂在深蓝色的天上，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。
桂花猫趴在小稻腿上，终于睡着了。它的肚子一起一伏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林小舟也睡着了，靠着窗，头一点一点的。
小稻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往后倒退的田野和村庄。他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，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挥手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，这个世界上，有很多很多的思念。有的能实现，有的实现不了。但只要有人记得，只要有人还想着，那些思念就不会消失。
就像爷爷。就像阿灰。就像桂花猫。
就像那个叫小月的小女孩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