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小稻就醒了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痕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愣了一会儿神，才想起来这是在县城的小旅馆里。
另一张床上，林小舟还在睡，四仰八叉的，被子踹到地上了都不知道。桂花猫趴在他旁边，也睡着，肚子一起一伏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小稻爬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往外看。
街上人还不多，只有几个早起的，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。路灯还没灭，黄黄的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远处有车驶过，声音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他想起了小月。不知道她醒了没有。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桂花猫。
正想着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起床了没？该去车站了。”是昨晚那个胖阿姨的声音。
小稻应了一声，去推林小舟。林小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嘴里嘟囔着什么，翻个身又想睡。小稻又推了推他，他才不情愿地爬起来。
桂花猫也醒了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跳下床，走到小稻脚边蹭了蹭。
他们洗了脸，收拾好东西，下楼。胖阿姨的姐姐已经准备好了早饭——稀饭、馒头、咸菜，还有两个煮鸡蛋。
“快吃，吃完送你们去车站。”胖阿姨的姐姐说。
小稻和林小舟狼吞虎咽地吃完，抱着猫，跟着胖阿姨往车站走。
早上的县城和晚上不一样。街上人多了，车多了，店铺也开门了。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，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。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，有人站在路边聊天，还有人拎着鸟笼子遛鸟。
小稻一边走一边看，觉得县城也挺好的，但还是村里好。
到了车站，胖阿姨帮他们买了票，把他们送上车。
“路上小心，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。”她说。
小稻点点头，谢了她，抱着猫上了车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景色又开始往后退。县城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，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桂花猫趴在小稻腿上，看着窗外，很安静。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它身边旋转，但比昨天淡了一些。
小稻摸摸它的头，它蹭蹭他的手，又继续看着窗外。
林小舟又睡着了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差点磕到窗户上。小稻伸手扶了他一下，让他靠着自己。
车开了很久。久到小稻数不清过了多少棵树，多少座房子。久到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车停了。
“小河村到了！”售票员喊。
小稻睁开眼，抱着猫，推醒林小舟，下了车。
脚踩在村口的土地上，他觉得踏实多了。老槐树还在那儿，枝叶茂密，遮天蔽日。刘大爷家的房子还在那儿，烟囱里冒着烟。晒谷场还在那儿，晒着金黄的玉米。
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。
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小稻抱着猫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，他愣住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，又长高了。
不是高了一点，是高了很大一截。现在它已经快赶上屋檐了，树干也粗了一圈，枝叶更密了，花开得更多了。金灿灿的，挤满枝头，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怎么又长了？”小稻自言自语。
“因为它高兴。”
槐花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小稻回头，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坐在院墙头上，抽着烟，笑眯眯的。
“婆婆。”
槐花婆婆跳下来，走到桂花树旁边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这棵树，是老狗阿灰留给你的。”她说，“它的思念，都在这棵树里。”
小稻看着那棵树，想起那个透明的夜晚，想起阿灰舔掉那颗糖的样子，想起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他那一眼。
“它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投胎去了。”槐花婆婆吸了口烟，“心愿了了，就该走了。”
小稻心里有点空，但又有点暖。他知道阿灰等到了它的主人，那就够了。
槐花婆婆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你现在收集了多少种思念吗？”
小稻想了想：“老狗阿灰是一种，林小舟是一种，桂花猫是一种，小月是一种……四种？”
槐花婆婆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“那只猫的思念，不止一种。”她说，“它想主人，是一种；想那棵桂花树，是一种；想那个院子，又是一种。但你把它们都合在一起了，算一种。”
小稻听着，有点糊涂。
“那到底是几种？”
“四种。”槐花婆婆笑了，“老狗一种，林小舟一种，猫一种，小月一种。”
小稻在心里数了数，四种。还差九十六种。
“还早着呢。”他说。
槐花婆婆点点头：“还早。但你急什么？一辈子长着呢。”
小稻想了想，也对。
他低头看着那棵桂花树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婆婆，这棵树会一直长吗？”
“会。只要有思念，它就会长。”
“那它会结果吗？”
“会。等它长够了，就会结果。果子里面，都是思念种子。”
小稻眼睛亮了。有了种子，就能帮更多人。
他想起小月，想起她站在窗户后面挥手的样子。他想起林小舟，想起他吃了糖之后说“她带我去吃冰淇淋了”的样子。
他想帮更多人。
槐花婆婆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敲敲烟杆，慢慢走了。
小稻蹲在桂花树旁边，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，看了很久。
桂花猫趴在他脚边，也看着那棵树。
风吹过来，花香飘得到处都是。
那天晚上，小稻拿出那个小本子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本子是妈妈给他的，空白的那种，用来写字画画。他把它当成“思念记录本”。
第一页，他画了一只狗，歪歪扭扭的，旁边写着：老狗阿灰，等主人的思念。
第二页，他画了两个小人，手拉手，旁边写着：林小舟，想妈妈的思念。
第三页，他画了一只猫，旁边写着：桂花猫，想家的思念。
第四页，他画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，旁边写着：小月，想猫的思念。
他看着这四页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到第五页，空白的，什么也没写。
他在等。等第五种思念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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