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世界安静了。
虫鸣没了,风吹树叶的声音没了,远处人群的说话声也没了。一切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种沉沉的、缓缓的脉动,像老人的心跳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一下,又一下。
小稻的手贴在树干上,感觉到那种脉动从树心传出来,传到他手上,传到他心里。
然后,无数的画面涌进他的脑海。
他看见了一百年前。
那时候,这里还没有村子。只有一片荒地,几间草棚,几个衣衫褴褛的人。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站在荒地里,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。
树苗很小,只有筷子那么粗,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。
老人蹲下来,用手挖开土,把小树苗种下去。他浇了一瓢水,对着小树苗说话。
“你长大了,就替我守着这个村。”
画面流转。
小树苗长大了。一年,两年,十年,百年。它长成了一棵大树,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
树下开始有人乘凉。有挑担子的货郎,有歇脚的过路人,有干完活坐在一起抽烟的庄稼汉。他们靠在树干上,把草帽盖在脸上,呼呼大睡。
有小孩来爬树。他们光着脚,像猴子一样往上爬,爬到最高的树枝上,冲着下面喊:“看我!看我!”然后被大人骂着赶下来。
有年轻人在树上刻名字。一男一女,两个人靠在一起,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刻。刻完了,互相看着,脸红红的。
画面越来越快。
他看见了几十年前,一群孩子躲在树下,瑟瑟发抖。远处有枪声,有哭声,有火光。树枝伸展开来,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。他们躲在树荫里,不敢出声,一直躲到天黑。
他看见了一个老婆婆,每天傍晚坐在树下,等她的儿子。她从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,从月亮升起等到夜深人静。等了三年,儿子终于回来了。老婆婆却已经不在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花衣裳,靠在树干上,跟树说话。她说她叫槐花,说她没有家,说她想留下来。树不说话,但它摇了摇枝叶,像是在点头。
那个女人,是槐花婆婆。
年轻时候的槐花婆婆。
画面越来越快。一百年的时光,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流过。无数的脸,无数的故事,无数的喜怒哀乐。都在树下。都在这里。
最后,画面定格在现在。
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每天放学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。他不说话,只是站着,用手摸摸树干,然后走开。有时候他会小声说几句话,声音太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
那个男孩,是林小舟。
小稻睁开眼。
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槐花婆婆站在旁边,抽着烟,看着他。
“看见了?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它放不下什么?”
小稻张了张嘴,想说,但说不出来。
他看见的太多了。一百年,太多太多的人和事。他不知道树最放不下的是什么。
槐花婆婆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它最放不下的,就是那些孩子。”她说,“一代一代的孩子。在它下面玩的孩子,在它身上刻字的孩子,躲在它下面逃难的孩子。它看着他们长大,看着他们变老,看着他们离开,看着他们回来。它都记得。”
小稻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“那个男孩,”槐花婆婆指了指远处,“林小舟,他每天来树下干什么?”
小稻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林小舟的妈妈在外地打工,一年只回来一次。他想妈妈的时候,就来树下站着。因为妈妈说过,她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。
他把这棵树,当成了想妈妈的地方。
树放不下的,是林小舟。是林小舟的思念。
小稻站起来,往林小舟家跑。
林小舟正在院子里收衣服,看见他跑来,愣了一下。
“咋了?”
小稻喘着气,问他:“你每天放学,去老槐树那儿干嘛?”
林小舟愣住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衣服,低着头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闷闷地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小稻说。
林小舟又沉默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。
“我妈以前……每次回来,都去那棵树下等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,“她说她小时候,也在那棵树下玩。她们一群小孩,在树下跳皮筋,抓石子,玩到天黑都不回家。”
小稻蹲下来,陪着他。
“后来她不回来了,我就自己去。”林小舟说,“站在那儿,好像能感觉到她似的。”
小稻看着他,忽然问:“如果老槐树被砍了,你会怎么样?”
林小舟抬起头,脸色变了。
“砍树?谁要砍树?”
“今天那些人。”
林小舟猛地站起来:“不行!”
他往村口跑。小稻跟在后面。
跑到半路,林小舟突然停下来。
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大人不听小孩的话。”
小稻蹲下来,拍拍他的背。
“那咱们想办法。让大人不得不听。”
林小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办法?”
小稻想了想,说:“让他们也变成小孩。”
林小舟愣住了,听不懂。
小稻也没解释。但他心里,已经有了一个主意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