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稻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。
天快黑了。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，长得快伸到河对岸去了。
围观的人群早就散了。那些拿电锯的人也走了，说明天再来。村长背着手，最后一个离开，临走时还回头看了老槐树一眼，眼神怪怪的。
小稻没管他们。他往林小舟家跑。
林小舟家住在村子东头，三间瓦房，一个小院。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，黄花开得正盛，招来很多蜜蜂嗡嗡嗡地飞。
小稻跑进去的时候，林小舟正蹲在院子里收衣服。他一件一件地从竹竿上取下来，叠好，放进旁边的筐里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心里有事。
“林小舟。”小稻喊了一声。
林小舟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咋了？”
小稻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每天放学，去老槐树那儿干嘛？”
林小舟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小稻也不催，就蹲在那儿等着。
过了很久，林小舟才闷闷地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小稻说，“很多次。你站在树下，摸树干，小声说话。”
林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里的衣服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墙边，看着那些丝瓜花。
蜜蜂还在嗡嗡嗡地飞，一朵花上落一只，忙忙碌碌的。
“我妈以前……”林小舟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每次回来，都去那棵树下等我。”
小稻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说她小时候，也在那棵树下玩。”林小舟继续说，“她们一群小孩，在树下跳皮筋，抓石子，玩到天黑都不回家。外婆喊她吃饭，喊好几遍才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后来她就不回来了。去很远的地方打工。一年回来一次，有时候一年都回不来。”
小稻听着，心里酸酸的。
“她不在的时候，我就去那棵树下站着。”林小舟说，“站在那儿，好像能感觉到她似的。好像她也在那儿，也在等我。”
他低下头，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。
“我知道这是假的。她不在。但……但我就是想站那儿。”
小稻忽然想起那些画面。想起那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树冠的样子。
他想起树记住的那些孩子。在它下面玩的孩子，在它身上刻字的孩子，躲在它下面逃难的孩子。
还有站在它下面想妈妈的孩子。
“林小舟。”他说。
林小舟抬起头。
“如果那棵树被砍了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林小舟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砍树？谁要砍树？”
“今天那些拿电锯的人。”
林小舟猛地站起来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不行！”
他转身就要往外跑。小稻一把拽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找他们去！”
“找他们干嘛？你找得到吗？”
林小舟愣住了。他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抱着头。
“那怎么办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“那是我妈在的地方……”
小稻看着他，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爷爷走的时候，他也是这样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只能守着糖画摊，守着那些凉掉的炉子，守着爷爷留下的东西。
“林小舟。”他蹲下来，拍拍林小舟的背。
林小舟没抬头。
“那棵树，”小稻说，“它记得你。”
林小舟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它记得你。”小稻说，“记得你每天去树下，记得你摸它，记得你小声说话。它都记得。”
林小舟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小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不能说他在树的记忆里看见了林小舟，不能说那棵树放不下他，不能说树的思念是给他妈妈的。
他只能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林小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：“小稻，你是不是能看见什么东西？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早就觉得你怪怪的。”林小舟说，“上次你给我那颗糖，吃了真的梦见我妈。那不是普通的糖。还有你总是对着空气说话，好像有人在旁边。还有那只猫，你说是送它回家，结果真的找到它主人了。”
小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小舟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。
“你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，对不对？”
小稻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。
林小舟没说话。他只是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救那棵树。”林小舟说，“你不是说它记得我吗？那我也得记得它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小稻。
“你说的那些，我信。”他说，“所以你得帮我。”
小稻站起来，看着他最好的朋友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，挂在院墙上头。月光照在林小舟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小稻忽然想起槐花婆婆说过的话。
“思念是双向的。”
他想的人，也在想他。
树记得林小舟。林小舟也记得树。
这就够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帮你。”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