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了。
又大又圆,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,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斑,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,像活的一样。
小稻带着林小舟来到老槐树下。
“来这儿干嘛?”林小舟四处张望,“那些砍树的人又不在。”
“不是找他们。”小稻说,“你把手放在树干上。”
林小舟愣住了:“干嘛?”
“放上去就知道了。”
林小舟狐疑地看着他,但还是走过去,把手贴在树干上。
树皮很粗糙,硌手。他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然后呢?”
“闭上眼睛。”小稻说,“用心感觉。”
林小舟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只有风吹在脸上的凉意,远处传来的狗叫声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然后,他感觉到了别的。
一种沉沉的、缓缓的脉动。从树心深处传出来,传到他手上,传到他心里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和心跳一样,但又不一样。更慢,更沉,像很多很多人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林小舟愣住了。
然后,画面来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出现的。像做梦一样,但又比梦清楚得多。
他看见一群小孩在树下跑,光着脚丫,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。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跑得最快,一边跑一边笑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那个小女孩的脸,他认识。
是妈妈。
他妈妈小时候的样子。
林小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画面继续。他看见妈妈一天天长大,辫子越来越长,个子越来越高。后来她不跑着玩了,而是坐在树下和别的女孩聊天,一边聊一边偷偷看远处的一个男孩。
那个男孩,他不认识。但妈妈看他的眼神,和现在妈妈看爸爸的眼神一样。
然后画面变了。妈妈不在了。树下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,叶子落下来,铺了一地金黄。
林小舟睁开眼。
他满脸是泪。
“我妈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槐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他们旁边,抽着烟,笑眯眯的。
“这棵树记得所有来过的人。”她说,“每一个靠在它身上的人,每一个在它下面说话的人,它都记得。”
小稻把话转述给林小舟。
林小舟看着那棵老槐树,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所以,如果它被砍了,这些记忆就都没了?”
槐花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没。会散。”她说,“像烟一样,飘走,再也聚不起来。”
林小舟听着小稻的转述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那……那能不能把记忆收起来?”
槐花婆婆看向小稻。
“你想收?”
小稻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收记忆?怎么收?
但他想起那些光点,想起那些从人和动物身上飘出来的思念。既然思念可以收,记忆应该也可以吧?
“能收吗?”他问。
槐花婆婆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但不容易。一百年的记忆,太重了。你一个人,装不下。”
小稻想了想,说:“我试试。”
他走到树下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闭上眼睛。
那些脉动又来了,沉沉的,缓缓的。然后,无数的光点从树干里飘出来,围着他旋转。
不是那种零星的光点,是很多很多,像下雪一样,密密麻麻的。它们围着他转,一圈,两圈,三圈,越转越快,最后一起涌进他身体里。
小稻感觉脑袋快要炸开了。
太多太多了。一百年的记忆,一百年的人,一百年的故事。都在他脑子里,挤在一起,快要撑破了。
他看见那个穿长衫的老人种下树苗的样子。看见树苗一点点长大,一年,两年,十年,百年。
他看见无数小孩在树下玩,一代又一代。有的爬树,有的跳皮筋,有的抓石子,有的靠在树干上睡觉。
他看见年轻人在树上刻字,刻了一个又一个名字。那些名字被树皮慢慢包住,成了树的一部分。
他看见逃难的人躲在树下,瑟瑟发抖。看见等儿子回来的老婆婆,等到头发全白。看见槐花婆婆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花衣裳,靠着树干说“我想留下来”。
他看见林小舟的妈妈,扎着麻花辫,在树下跑着玩。看见她长大,看见她离开,看见她偶尔回来,站在树下发呆。
他看见林小舟,每天放学都来,站在树下,小声说话。
太多太多了。一百年的时光,都压在他身上。
小稻感觉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够了。”
槐花婆婆的声音传来,像一根绳子,把他从那些记忆里拽出来。
“你装不下一百年。”她说,“挑最重要的。树最想留下的那些。”
小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他问自己:树最想留下的,是什么?
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他看见了,看见了——
是孩子。
永远是孩子。
爬树的孩子。在树下做游戏的孩子。把秘密告诉树的孩子。长大后回来抱着树哭的孩子。
树爱孩子。爱了一百年。
小稻睁开眼睛。
他手里多了几粒种子。很小,像米粒那么大,但每一粒都发着柔和的光。有的是淡金色的,有的是银白色的,有的是淡淡的粉色。
槐花婆婆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这是树留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用它们熬糖,能让吃到的人,看见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小稻捧着那些种子,手心暖暖的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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