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下得没完没了,绵绵密密地往骨头缝里钻。运河边的芦苇荡里,一具浮尸刚被捞上来,泡得发白发胀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刚到江南地界,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,沈晚一行人就被这边的江南通判王通判直接堵在了河滩上。这王通判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一身丝绸官袍,脸上的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,满头大汗地挥着扇子。
“哎哟,沈大人,裴太尉!二位钦差大人,这大老远赶来,辛苦辛苦!”王通判一边擦汗,一边指挥着手下要把尸体往草席子里卷,“这尸体咱们都看过了,就是个不小心落水溺亡的倒霉蛋。这天热,尸体容易坏,小的这就让人拉去义庄烧了,免得染了瘟疫,坏了二位大人的胃口!”
李船工站在沈晚身后,气得直咬牙,狠狠地瞪了王通判一眼。
“慢着!”裴云州一步跨上前,那只穿着官靴的大脚直接踩在了草席子上,冷笑一声,“王大人,你这手脚挺麻利啊。尸体捞上来还没半个时辰,你就断定是溺亡了?怎么,你是阎王爷的账房先生,生死簿上早就记下了?”
王通判脸色一僵,赔笑道:“太尉大人说笑了!这漕运河道上常有这种事儿,船工落水,太常见了。若是溺水,那就是意外,还能有什么猫腻?咱们得赶紧处理,免得惊扰了百姓……”
“意外?我看是意外到你心坎里去了吧?”裴云州猛地拔出腰刀,寒光一闪,吓得王通判往后一缩,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,老子手里拿的是什么?圣旨!陛下命我们彻查漕运命案,你现在敢阻拦验尸?是不是心里有鬼?”
一听到“圣旨”二字,王通判腿一软,差点没跪下。他没想到裴云州这么横,这下好了,想盖都盖不住。
“不……不敢!验!这就验!”王通判擦着冷汗,赶紧冲旁边那个缩头缩脑的地方仵作吼道,“老张,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给沈大人腾地方!若是有一点怠慢,老爷扒了你的皮!”
沈晚没理会这帮人的勾心斗角,蹲下身子,戴上薄手套,仔细查看着这具刚捞上来的尸体。尸体虽然泡得有些肿胀,但还没到完全辨不出模样的程度。
“苏墨,剪刀。”沈晚伸出手。
苏墨立刻递上一把锋利的解剖剪,眼神锐利地盯着尸体的颈部:“师父,你看这儿。”
沈晚沿着死者颈部的皮肤轻轻划开,剥离出气管和肌肉组织。随着皮肉翻开,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赫然显露出来,一直延伸到耳后。
“看到了吗?”沈晚指着那道伤痕,抬头看了一眼王通判,语气冰冷,“这如果是溺水,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勒痕?这皮下的淤血都出血了,说明生前被人狠狠勒过。再看看这个肺部。”
沈晚利落地切开胸腔,把肺叶取了出来,用力一挤。
“噗嗤”一声,挤出来的只有一点点粉红色的泡沫,根本就没有大量浑浊的河水。
“如果是溺水溺亡,肺里全是浑浊的泥沙水,得有两三斤重。但这具尸体,肺里只有一点死后渗进去的水。”沈晚站起身,把染血的手套扔进一旁的水盆里,“王大人,你管这叫意外溺亡?这分明是被勒死后,抛尸河里伪造的现场!”
王通判的冷汗这下是真的流下来了,顺着脸颊滴在官袍上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还不止这些。”苏墨这时候突然惊呼了一声,“师父!你看这死者的肘关节和膝关节缝隙里,怎么全是这种白色的粉末?”
沈晚凑过去,用镊子夹起一点那白色的结晶,放在鼻端闻了闻,又用指尖搓了搓。
“粗糙,颗粒大,咸味重,还带着股苦涩的土腥味。”沈晚冷冷地看向那个地方仵作老张,“老张,你是这行当里的老人了,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?”
老张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,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裴云州,又看了一眼眼神如刀的沈晚,终于崩溃了。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老张磕头如捣蒜,“这不是普通的河盐!这是私盐!是那种没经过提炼、直接从地下挖出来的粗私盐!这味道……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!”
“私盐?”裴云州眉头一挑,转头看向王通判,“好家伙,原来漕运河道里流的不是水,是你们贩卖私盐的银子啊?”
王通判此时已经面无人色,瘫软在地:“不……不关我的事啊!是赵总商……赵总商逼我的!”
“赵总商?”沈晚眯起眼睛,“看来这漕运总商赵扒皮,手伸得够长的啊。李二狗,你过来。”
李船工早就按捺不住,冲上前来指着尸体骂道:“这就是赵扒皮干的好事!这些兄弟都是被他们抓去运私盐的!要是敢不听话,或者想跑,这就是下场!那赵扒皮每晚都在城郊那个废弃的码头卸货,咱们这儿的船工谁不知道?谁敢多说一个字,第二天就变成这河里的浮尸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裴云州冷笑一声,走到王通判面前,一脚踩在他那肥腻的肩膀上,“王大人,私盐贩运,杀人灭口,草菅人命。你这几条罪名,够不够把你那脑袋瓜子搬家?”
“太尉饶命!太尉饶命啊!”王通判抱着裴云州的腿痛哭流涕,“我也是没办法啊!赵总商在江南势力大,而且……而且他说要是我不配合,就跟当年极乐坊一样,把我全家都灭了!我是被逼的啊!”
“极乐坊?”沈晚眼神一凛,看来沈砚的猜测没错,这帮人果然还有旧账。
“别听他废话了。”沈晚擦了擦手,看着裴云州,“既然线索都指到那个城郊码头了,咱们不能就在这儿干耗着。得赶紧动手,不然那赵扒皮肯定又要毁尸灭迹。”
裴云州点了点头,松开脚,王通判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“江捕头!”裴云州大喊一声。
“属下在!”江捕头从人群后走出来,一身黑衣精干利落。
“你带几个兄弟,把这个王通判和那个老仵作给我看好了,一根毛都不许少!要是让他们跑了,我就把你扔进这河里喂鱼!”
“是!”江捕头二话不说,直接拿出绳子把王通判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沈晚转头看向苏墨和李船工:“苏墨,你带上工具箱,跟李二狗走水路,顺着这条河往下游摸,看看能不能找到赵扒皮藏私盐的窝点。记住,凡是发现可疑的盐渍或者打斗痕迹,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好嘞师父!放心吧!”苏墨兴奋得摩拳擦掌,提着箱子就准备往船上跳,“这次非得把这老狐狸的尾巴给揪下来不可!”
裴云州看向沈晚:“那我和你一起去那个城郊码头?”
“不。”沈晚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那个码头既然是秘密据点,肯定守卫森严。咱们直接去打草惊蛇。不如这样,你带人去堵他的陆路运盐队,我来想办法混进码头。里应外合,给他来个瓮中捉鳖。”
裴云州皱了皱眉:“太危险了。那赵扒皮既然敢杀人灭口,手下肯定有亡命徒。”
“没事,我有这个。”沈晚拍了拍腰间的软剑,又指了指脑袋,“还有苏墨发现的关键证据。这盐渍和勒痕,就是敲开赵家大门的砖头。只要他还在运私盐,就肯定跑不了。”
雨还在下,但此时众人眼中的阴霾已经散去大半。真相就在这浑浊的河水之下,随着那些罪恶的私盐一起,正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“行,就听你的。”裴云州紧了紧手中的刀柄,“今晚,就让这江南的雨,给他们赵家好好洗个澡!”
沈晚微微一笑,转身看向那迷雾重重的运河深处。这一场关于权谋、贪婪与正义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