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长家出来,小稻没有回家。
他站在路口想了想,然后往村里走去。口袋里那些种子沉甸甸的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。温温的,像活的一样。
他先去了王婶家。
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来,笑着招呼:“小稻来了?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小稻走进去,蹲下来看着她喂鸡。
王婶家养了七八只鸡,黄的白的黑的都有,挤在一起抢食。王婶把玉米粒撒在地上,它们就啄啊啄的,脑袋一点一点。
“王婶,”小稻说,“你想不想看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?”
王婶愣了一下,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。
“啥?”
“看看自己小时候。”小稻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种子,“吃了这个,就能看见。”
王婶看着那粒小小的种子,有点不信。
“这什么东西?糖?”
“嗯。用老槐树的记忆做的。”
王婶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那粒种子,又看看远处的老槐树。树冠在阳光里绿油油的,风吹过,哗啦啦响。
“那棵树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它要被人砍了。”小稻说,“但它想把记忆留下来。让每个吃过它的人,都能想起自己小时候。”
王婶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接过种子,放进嘴里。
种子化开的时候,她闭上了眼睛。
小稻看见她的眼皮在动,眼珠在眼皮下面转来转去。她的嘴角弯起来,又抿住,又弯起来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在笑。
“我看见我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扎着麻花辫,在槐树下跳皮筋。跳着跳着,辫子散了,我妈跑过来帮我重新扎。”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又笑了。
“我妈那时候还年轻。头发黑黑的,手也巧,三两下就把辫子扎好了。扎完了还拍拍我的头,说‘去吧’。”
小稻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
王婶低下头,看着那些还在抢食的鸡。但它们好像变模糊了,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。
“后来我妈走了。”她说,“走得早。我都快记不清她的脸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小稻。
“谢谢你,孩子。让我又看见她了。”
小稻摇摇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,往下一家走。
李伯家。
李伯正在修农具,手里拿着锤子,叮叮当当地敲。看见小稻来,他放下锤子,抹了把汗。
“小稻?咋有空来?”
“李伯,”小稻说,“你想不想看看自己小时候?”
李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孩子,说啥呢?”
小稻把种子递给他。
李伯看着那粒种子,又看看小稻认真的脸,收起了笑。
他接过种子,放进嘴里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小稻看见他的手开始抖。那个拿着锤子敲了一辈子农具的手,稳得很,从来不抖的手,现在抖得厉害。
李伯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小稻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看见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看见我偷爬树掏鸟窝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。我爸背我去的医院,一路走一路骂,骂着骂着,又把我往上托了托。”
他低下头,用手抹了抹眼睛。
“我爸也走了好多年了。”
小稻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这糖,是那棵老槐树给的?”
小稻点点头。
李伯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远处的老槐树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棵树,不能砍。”
张叔家。
张叔正在喝酒,就着一碟花生米。看见小稻来,他招招手:“来,吃点花生。”
小稻走过去,没吃花生。他把种子递给张叔。
张叔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吃了能看见小时候的糖。”
张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时候?我小时候有啥好看的?”
但他还是把种子放进嘴里。
然后他不笑了。
小稻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张叔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“我看见……”他说,“我看见我第一次约会。和你们婶子,在槐树下见面。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,一直搓手。她就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酒杯里的酒。
“你们婶子走了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梦见她,但梦不见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小稻。
“谢谢你,孩子。让我又看见她了。”
一颗糖,一个人,一段记忆。
小稻走了很多家。王婶家,李伯家,张叔家,赵大爷家,孙奶奶家……他把种子分给他们,看着他们吃下去,看着他们流泪,看着他们笑。
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。但每个人看见的,都是自己最想回去的时候。
天快黑了。
小稻坐在老槐树下,摸着自己口袋里剩下的种子。不多了,只剩几粒了。
他看着那棵巨大的树。月光下,它的影子铺了一地,斑斑驳驳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这些种子用完了,树的记忆就没了?还是说,它会一直长,一直结新的种子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天有很多人,又看见了自己小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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