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小稻又被林小舟叫醒了。
“快起来!村长又召集人开会了!”
小稻一骨碌爬起来,套上衣服就往外跑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已经围了很多人。比昨天还多。有扛着锄头的,有提着篮子的,有抱着孩子的。大家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村长站在人群中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那几个穿工作服的人也来了,电锯放在脚边,等着。
戴安全帽的人看看表,不耐烦地说:“到底砍不砍?给个准话。我们还有别的活儿呢。”
村长没理他。他看着人群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刘大爷、王婶、李伯、张叔、赵大爷、孙奶奶……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昨天晚上,我一夜没睡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村长继续说:“我想了很多事。想我小时候,想我年轻时候,想我刚当村长那会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起我七岁那年,在这棵树下玩弹珠。我妈在旁边纳鞋底,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”
王婶的眼眶红了。
村长又说:“我想起我上学第一天,我爸送我来这棵树下等校车。他摸摸我的头,说‘好好学习’。”
刘大爷低下头。
“我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,离开村子前,特意来这棵树下站了一会儿。那时候我想,等我出息了,一定回来好好建设村子。”
村长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回来了。也建设了。修了路,盖了房,通了电,引了水。我以为是好事。”
他看着人群。
“但我忘了,这棵树也是村子的一部分。它比我们所有人都老。它看着我们长大,看着我们变老,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砍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。
那几个穿工作服的人面面相觑。戴安全帽的人皱起眉头。
“不砍了?你逗我呢?我们都准备好了,设备都拉来了,你说不砍就不砍?”
村长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不砍了。有什么损失,我赔。”
戴安全帽的人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村长身后的那些人——那些扛着锄头、提着篮子的村里人——他闭上了嘴。
“行,你厉害。”他挥挥手,“收工!”
工人开始收拾东西。电锯被装进箱子,工具被扛上车。一辆接一辆,开走了。
人群里响起更响的欢呼声。
小稻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切,心里又酸又暖。
林小舟在旁边使劲拍他的肩膀:“成了!成了!树保住了!”
小稻点点头,笑了。
他回头找槐花婆婆。
槐花婆婆站在人群外面,抽着烟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脸上没有笑。
小稻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跑过去。
“婆婆,树保住了!”
槐花婆婆看着他,眼神很温柔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高兴?”
槐花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树保住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槐花婆婆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凉凉的,像秋天的风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小稻摇摇头。
槐花婆婆笑了。一笑起来,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堆,像一朵干枯的菊花。
“我就是这棵树。”她说,“或者说,是这棵树的魂。一百年了,我守着这个村,看着一代代人长大。现在,他们记起这棵树了,我就不用守着了。”
小稻呆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到,槐花婆婆就是老槐树。
“婆婆,你别走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槐花婆婆又摸摸他的头,“我走了,树还在。以后你想我了,就来树下坐坐。我能听见。”
小稻的眼眶红了。
槐花婆婆看着他,眼神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。一百年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帮我收那些记忆。”她说,“那些孩子的事,是我最珍贵的宝贝。现在它们在你那儿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完,身影开始变淡。
像烟一样,一点一点散开。
“婆婆!”小稻喊了一声。
槐花婆婆看着他,最后笑了笑。
然后,她消失了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小稻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叶子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落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沙沙声,是槐花婆婆在跟他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粒种子。
金色的。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亮。
小稻把那粒种子握在手心里,握得紧紧的。
远处,人群还在欢呼。林小舟在喊他的名字,让他过去。
但他没动。
他就站在那儿,站在老槐树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风一直吹。叶子一直响。
槐花婆婆走了。
但树还在。
记忆还在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