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周老师又来了。
她换了身干净衣服，头发也重新梳过了，扎成一个马尾。但她的眼睛有点肿，像是哭过。
“小稻，”她说，“你……你能跟我一起去吗？”
小稻愣了一下。
“去……去看我妈。”
小稻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他抱起桂花猫，想把它放下。但猫挣了挣，不肯下来。他就抱着它，跟着周老师走了。
周老师骑着一辆旧自行车，后面载着小稻。桂花猫趴在小稻腿上，看着路两边的风景往后退，耳朵一动一动的。
骑了大概半个小时，到了一个镇子上。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些店铺。周老师拐进一条小巷，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康乐养老院。
小稻第一次来这种地方。他抱着猫，跟在周老师后面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，晒着太阳。有的闭着眼睛，有的看着远处发呆，有的嘴里喃喃自语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小稻看着他们，心里有点发毛。那些老人的眼神空洞洞的，好像什么都看不见，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。
周老师带着他穿过院子，走进一栋小楼。楼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老年人的体味，不太好闻。
她们走到一间房门口。门开着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，一个床头柜，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老人，很瘦，头发全白了，像一把干柴。
周老师走进去，在床边蹲下来。
“妈。”
老人没反应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一动不动。
周老师伸手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瘦得皮包骨，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“妈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老人的眼睛动了动。她转过头，看着周老师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：“你是谁家的闺女？”
周老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妈，我是小敏啊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眼神还是空空的。她好像不认识这个人，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“小敏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，然后又转过头去，盯着天花板。
周老师低下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没哭出声，但小稻知道她在哭。
小稻站在门口，抱着猫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过了很久，周老师站起来，擦了擦眼睛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小稻。
“小稻，那颗糖……”
小稻明白了。他走过去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淡粉色的糖。
周老师接过来，在床边蹲下。
“妈，你吃颗糖。”
老人没反应。
周老师把糖递到她嘴边，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。
老人的嘴动了动。她把糖含进去。
糖化开了。
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周老师。这一次，她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小敏……”她说。
周老师愣住了。
“妈？！”
老人伸出手，颤颤巍巍地摸她的脸。
“小敏长这么大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，“妈记得你小时候，扎两个小辫，天天缠着我要糖吃……”
周老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妈！妈你想起我了！”
她抱住老人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老人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记得，记得。你是妈的小敏。”
小稻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鼻子酸酸的。
桂花猫在他怀里，也看着，一动不动。
但小稻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老人的身上，没有光点。
一粒都没有。
他愣住了。
怎么可能？她明明想起周老师了。她明明在说话。为什么没有光点？
他闭上眼睛，用心感受。
还是没有。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那个老人。她还在拍着周老师的背，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。
但她身上，真的没有思念的光点。
一片都没有。
小稻糊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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