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夜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赵总商的别院“流金苑”里灯火通明，丝竹之声靡靡入耳，正厅中央，赵总商正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把玩着两个温润的核桃，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船工。
“李二狗，你小子命大啊。”赵总商慢条斯理地说道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王通判那窝囊废都被抓了，你居然还能跑回来找我？怎么，是怕大理寺的那帮阎王把你剁了，想来求老子给你个痛快？”
李船工趴在地上，浑身哆嗦，把头磕得砰砰响：“赵爷！小的冤枉啊！那钦差太凶了，小的实在是怕啊！但这心里头，还是向着您的啊！小的在漕运上混了三十年，这河道哪儿有暗礁，哪儿有漩涡，谁比我还清楚？这钦差人生地不熟，查个屁啊！小的就是想回来给赵爷报个信，哪怕是死，也得死在您的门下啊！”
赵总商停下了手里的核桃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眼神像毒蛇一样在李船工身上游移：“真的？你要是敢耍花样，老子把你剁碎了喂鱼。”
“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！”李船工抬起头，脸上全是谄媚的笑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，“赵爷，如今王通判折了，您这码头正缺个知根知底的人管事儿吧？小的虽然没大才，但这算账、清点货物的本事，那可是练出来的！绝不会出岔子！”
赵总商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突然冷笑一声：“行啊，正好那几个看仓库的蠢货办事不力。既然你有这份忠心，今儿晚上就去西库房把那批新到的‘货’清点清楚。少一两，老子扒了你的皮！”
“谢赵爷！谢赵爷栽培！”李船工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，刚一转过身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冷汗。
与此同时，码头边的一艘破乌篷船里，沈晚正借着微弱的灯火，检查着苏墨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。
“师父，您看！”苏墨一脸得意，手里举着几张薄如蝉翼的纸，“这是我特制的‘无痕拓印纸’。这纸表面涂了一层特制的胶，只要按在账页上，稍微用点力蹭一蹭，那上面的字印儿就能全都拓下来，而且还不伤原本的账本！神不知鬼不觉！”
沈晚接过纸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不错，这东西正好派上用场。李二狗这人虽然胆小，但他这辈子都在船上跟算计打交道，只要他不慌，这事儿能成。苏墨，待会儿你把纸交给他，千万嘱咐他，那账本是赵扒皮的命根子，肯定藏在隐秘的地方，得让他找机会下手。”
“放心吧师父，我都跟他说了。”苏墨挠了挠头，“这李叔也是被逼急了，现在那股子狠劲儿比谁都足。”
再说那边的厢房里，裴云州正拿着江捕头带回来的情报，气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。
“他奶奶的！这王通判真他妈是个蛀虫！”裴云州指着那上面的名单，“你们看这个！王通判那个宝贝儿子，年纪轻轻，什么都不干，居然是赵扒皮盐场的‘挂名顾问’！一个月俸禄五十两银子！这比老子这个太尉都挣得多！这钱能是干净的吗？分明就是赵扒皮给他的封口费！”
江捕头在一旁抱拳道：“太尉大人，抓回来的那个亲信也招了。他说每次杀了船工，或者有浮尸被发现了，王通判就会亲自出面去压。每次事后，赵总商都会送上一箱银子，有时候甚至直接送古董字画。这两人穿一条裤子，合伙鱼肉百姓，不知道干了多少缺德事。”
“官商勾结，杀人越货，这帮畜生真是无法无天了！”裴云州眼里闪着杀气，“今儿个我就要把他们的老窝给端了，看他们还怎么蹦跶！”
夜色渐深，西库房里灯火昏暗。李船工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脚夫搬运货物，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角落里那个上锁的大铁柜子。他知道，赵总商最核心的账本就在里面。
“都给我轻点！这可是赵爷的心头肉！”李船工大声呵斥着，趁着那几个脚夫转身的功夫，他一闪身溜到了铁柜子旁边。手有些颤抖地从怀里掏出苏墨给的那张特制纸，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柜门的缝隙里——那里正好夹着账本的一角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！”
几个巡逻的家丁发现了李船工的异样，举着灯笼就冲了过来。
“不好！”李船工心里一惊，赶紧把账本塞回原位，转身就跑，“有贼啊！抓贼啊！”
“妈的，那是李二狗！这孙子想偷赵爷的东西！”领头的一个打眼尖，一眼就认出了他，拔出腰刀就追了上来，“别让他跑了！拦住他！”
李船工拼命往码头方向跑，毕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，腿脚还算利索，在堆满货箱的巷子里左躲右闪。但毕竟岁数大了，加上心里慌，跑到河岸边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。
“跑？我看你往哪儿跑！”那几个打手围了上来，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黑暗中突然飞出几枚鹅卵石，“啪啪啪”几声，精准地打在那几个打手的麻筋上。那几人手一松，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谁！”打手们大惊失色。
“是你江爷爷！”
江捕头带着几个黑衣捕快从阴影里杀了出来，手起刀落，瞬间放倒了两个。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，刚想喊人，就被裴云州冲上来一脚一个，全踹进了河里。
“李二狗！怎么样？东西拿到了吗？”沈晚从后面快步走过来，扶起满身泥泞的李船工。
李船工顾不上疼痛，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拓印纸，上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。
“拿……拿到了！”李船工喘着粗气，脸上露出一丝惨笑，“这上面全是赵扒皮那个王八蛋的罪证！哪天杀了人，杀了谁，给了王通判多少钱，全在上面！”
“干得漂亮！”裴云州一把抢过拓印纸，借着月光扫了一眼，怒极反笑，“好家伙，这赵扒皮记得比谁都详细。有了这东西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！”
“快走！赵府的护院马上就到了！”沈晚拉起李船工，“此地不宜久留，咱们立刻回大理寺驿馆，连夜整理证据，明天一早就去抄了这王八蛋的老窝！”
一行人趁着夜色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。而在他们身后，赵总商的别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，却不知道，那张通向地狱的判决书，已经在他们手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