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小稻看着他,他也看着小稻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“你爷爷……真的走了?”
小稻点点头。
那个人低下头,肩膀抖了抖。他没哭出声,但小稻看见有眼泪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。
桂花猫从屋里跑出来,蹲在小稻脚边,警惕地看着那个陌生人。
那个人慢慢蹲下来,把包袱放在地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条龙。
糖做的龙。没有眼睛。
小稻愣住了。他认得这个。这是爷爷的手艺。那种抖腕的手法,那种拉丝的粗细,那种龙鳞的排列,和爷爷做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条龙,是你爷爷四十年前给我做的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沙哑,“他说,等画上眼睛,龙就飞走了,就不陪我了。”
小稻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条龙。
龙身上落满了灰,边角都有点化了,但还能看出当初的样子。龙头昂着,龙身盘着,龙尾翘着,只差眼睛。
“我找了他四十年。”那个人说,“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。前几年听说这个村子有个做糖画的老陈,我就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小稻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……陈糖。”小稻说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陈糖。对,他叫陈糖。我们都叫他老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糖画摊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凉掉的炉子。
“那年我们在一个工地上干活。他是食堂的,负责做饭。我们干的是力气活,一天十几个钟头,吃得也不好。老陈就偷空给我们做糖画。”
小稻听着,眼前仿佛看见了年轻的爷爷。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,在工棚角落里熬糖,周围围着一群和他一样疲惫的人。
“那时候苦啊。”那个人说,“但老陈的糖画,是那几年唯一甜的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稻。
“他答应给我做一条龙,画上眼睛,让我带回家给孩子。但还没画眼睛,工地就散了。各奔东西,再也没见过。”
小稻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找了他四十年?”
“四十年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我找过很多地方。有人说他回老家了,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工地,还有人说他不在了。我不信,就一直找。”
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块发黄的纸。
“这些都是他给我的糖画。我一直留着。舍不得吃。”
小稻接过来看。纸已经脆了,一碰就要碎。糖画也早就化了,只剩下一些痕迹,模模糊糊的,像梦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画了眼睛它就飞走了。”
也许,爷爷不是不想画眼睛。是怕画了,就留不住了。
那个人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?”
“小稻。”
“小稻。好名字。”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稻的头。手很粗糙,和爷爷的手一样糙,“我叫老余。你爷爷叫我老余。”
小稻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余爷爷,你吃饭了吗?”
老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还没。”
小稻跑进屋,跟妈妈说了。妈妈端了一碗面出来,还卧了两个鸡蛋。
老余接过碗,手有点抖。他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,吃得很急,像是饿了很久。
小稻坐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
桂花猫也蹲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
老余吃完面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他放下碗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好面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,孩子。谢谢你妈。”
小稻摇摇头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,又大又圆。院子里亮堂堂的,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
老余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桂花树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种的?”
小稻点点头。他没说这是老狗阿灰留下的,说了也听不懂。
老余站起来,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老陈。”他轻轻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小稻站在旁边,陪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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