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小稻醒来的时候，老余已经不在了。
他跑出去找，看见老余站在糖画摊前，正在看那条没眼睛的龙。
“余爷爷。”
老余回过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“醒了？”
小稻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余爷爷，你今天就走吗？”
老余摇摇头。
“不。我想去看看你爷爷的坟。”
小稻带他去了。
爷爷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，不大，一个小小的土堆，立着一块简单的碑。碑上刻着几个字：先父陈公讳糖之墓。下面是小稻和爸爸妈妈的名字。
老余蹲在坟前，把那条没眼睛的龙放在碑前。
“老陈，”他说，“我给你送龙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山坡上的草哗啦啦响。远处有鸟叫，叽叽喳喳的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老余蹲了很久，一动不动。
小稻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忽然，他看见老余身上飘出很多光点。
很多很多。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。密密麻麻的，像下雪一样，从他身上不断地往外飘。
那些光点飘到坟前，绕着墓碑旋转，越转越快，最后汇成一条光带，钻进土里。
小稻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思念自己钻进土里的。
老余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老陈，我走了。下辈子还吃你做的糖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山下走。
小稻追上去。
“余爷爷，你以后怎么办？”
老余笑了笑。
“我啊，找了他四十年，现在找到了，心里踏实了。回去接着过日子呗。”
小稻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余爷爷，你很想我爷爷吗？”
老余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小稻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想。四十年了，天天想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他们一起走下山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老余停下来。
“孩子，你回去吧。”
小稻看着他，有点舍不得。
老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小稻。
“给你。”
小稻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那条没眼睛的龙。
“余爷爷，这……”
“你爷爷的手艺，别丢了。”老余说，“以后你学会了，替他把眼睛画上。”
小稻看着那条龙，点点头。
老余伸出手，又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孩子。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小稻站在村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龙。
龙没有眼睛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觉得它在看他。
回到家，小稻拿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他想了想，在上面画了一个老人，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：
第98种，老余找朋友的思念。
写完，他看着那个数字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九十八种了。
还差两种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小心地放回抽屉里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桂花树下。
阳光照在树上，金黄色的花闪闪发光。桂花猫趴在树下，正在舔爪子。
小稻蹲下来，看着那棵从槐花婆婆种子长出来的小绿芽。它又长高了一点，已经到他膝盖了。
他忽然想，爷爷的思念，是什么样的？
是糖锅里那些光点吗？是老余找了四十年的执著吗？是那条没眼睛的龙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，总有一天，他会知道的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，落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，太阳很暖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想爷爷了，就熬颗糖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——那颗老鼠形状的，从梦里带回来的。
还没舍得吃。
要留着。留着等特别特别想爷爷的时候再吃。
远处传来林小舟的喊声。
“小稻！出来玩！”
小稻站起来，跑出去。
两个小孩在阳光下碰面，笑着，跑着，往村口去了。
桂花树还在那儿，静静地站着。
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响。
像是在说话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