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余走后，小稻在村口站了很久。
太阳升高了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村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，枝叶茂密，遮天蔽日。只是小稻知道，树下已经没有槐花婆婆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没眼睛的龙。
糖做的龙，四十年前的。边角已经有点化了，但还能看出当初的样子。龙头昂着，龙身盘着，龙尾翘着，只差眼睛。
他想，爷爷做这条龙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？
那时候爷爷还年轻，还在工地上干活，还在给工友们熬糖。他答应给老余做一条龙，画上眼睛，让他带回家给孩子。可是还没画眼睛，工地就散了。
一散就是四十年。
小稻把龙小心地收进口袋里，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家，他拿出那个小本子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：老狗阿灰，等主人的思念。
第二页：林小舟，想妈妈的思念。
第三页：桂花猫，想家的思念。
第四页：小月，想猫的思念。
第五页：周老师，想学生的思念。
第六页：周老师的妈妈，心的思念。
第七页：老槐树，守村百年的思念。
第八页：村长，想小时候的思念。
第九页：刘大爷，想妈妈的思念。
第十页：王婶，想童年的思念。
第十一页：李伯，想爸爸的思念。
第十二页：张叔，想媳妇的思念。
第十三页：孙奶奶，想孙子的思念。
第十四页：赵大爷，想老伙计的思念。
……
他数了数，一直数到最新的一页。
第九十八页：老余，找朋友的思念。
九十八种了。
小稻看着那个数字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他想起槐花婆婆说过的话：等你收集够一百种思念，熬出最特别的那颗糖，就能见到爷爷。
还差两种。
他合上本子，走到院子里。
桂花树站在那儿，满树的花金灿灿的，香得让人想睡觉。桂花猫趴在树下，眯着眼睛晒太阳，听见动静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趴下了。
那棵从槐花婆婆种子长出来的小绿芽又长高了，现在已经到小稻大腿了。叶子绿油油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小稻蹲下来，看着那棵小绿芽。
“婆婆，”他轻轻说，“还差两种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小绿芽的叶子颤了颤，像是在回答他。
下午的时候，林小舟来了。
他提着一篮子红薯，说是他妈妈让送来的。他妈妈在镇上上班了，天天能回家，高兴得不得了，非要让小稻尝尝她做的红薯干。
小稻接过篮子，看见里面除了红薯，还有一包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林小舟咧嘴笑了：“我妈做的糖。说谢谢你。”
小稻打开一看，是一包麦芽糖。金黄色的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，上面撒着芝麻。
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很甜，很香，黏黏的，粘牙。
“好吃吗？”林小舟问。
小稻点点头。
两个小孩坐在桂花树下，吃着糖，晒着太阳。
桂花猫凑过来，闻了闻，舔了舔，然后嫌弃地走开了。
林小舟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它不吃糖？”
“它只吃鱼。”小稻说。
林小舟又笑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问：“小稻，你那个本子，现在有多少种了？”
小稻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林小舟会问这个。
“九十八种。”他说。
“还差两种？”
“嗯。”
林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棵桂花树，看着树上的花，看着地上的影子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想你爷爷吗？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每天都想？”
“每天都想。”
林小舟也点点头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桂花树的树干。
“这棵树，是你爷爷留下的吗？”
小稻想了想，说：“是老狗阿灰留下的。但它长在这儿，爷爷也能看见。”
林小舟不太懂，但他没再问。
他只是说：“你一定能凑够一百种的。”
小稻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林小舟笑了，笑得像小时候那样没心没肺。
“因为你是小稻啊。”
小稻也笑了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两个小孩坐在树下，看着天，晒着太阳。
谁也没说话。
但他们都觉得，这样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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