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越来越深了。
桂花树还在开花,那些金黄色的花好像永远开不完似的。每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都落了一层花瓣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。
但第九十九种和第一百种思念,一直没有出现。
小稻每天放学回来,都先看看本子,再看看桂花树,再看看那棵小绿芽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有点急了。
“婆婆不是说,月圆的时候会有新的思念来找我吗?”他问自己,“可是月亮圆了好几次,什么都没来。”
他去找林小舟。林小舟说:“别急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去找刘大爷。刘大爷说:“孩子,有些事急不得。”
他去找周老师。周老师说:“小稻,你帮了那么多人,老天爷都看着呢。”
可是老天爷看着有什么用?他想要的是第九十九种和第一百种。
那天傍晚,妈妈喊他帮忙收拾爷爷的房间。
爷爷走后,那间屋子一直空着。妈妈说要收拾出来当杂物间,但一直没舍得动。今天终于下定决心了。
小稻帮着搬东西。爷爷的衣服、爷爷的鞋子、爷爷的茶杯、爷爷的老花镜。每一样东西,都让他的心揪一下。
搬到柜子的时候,妈妈在最里面发现了一个铁盒子。
盒子生锈了,打不开。妈妈找来钳子,撬了半天,终于撬开了。
里面是一沓信。
很多很多信。用橡皮筋捆着,已经发黄了。
妈妈一封封拿出来看。看着看着,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稻稻,”她说,“你来看看。”
小稻走过去,接过那些信。
信都是寄给爷爷的。来自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年份。最早的一封,邮戳都模糊了,是四十年前的。
他打开一封,信上写的是:
“老陈,我是老余。你还记得我吗?那年工地上,你答应给我做条龙,还没画眼睛就散了。我找了你二十年了。你要是还活着,给我回个信。要是……要是走了,托人告诉我一声。”
小稻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又打开一封,是十年前寄的。
“老陈,我还在找你。听说你回老家了?哪个村?我快七十了,再不找到,就没机会了。”
再打开一封,是五年前的。
“老陈,我身体不行了,但还在找你。那条龙我还留着,等你给它画眼睛。”
最后一封,是去年寄来的。
“老陈,我还在找你。你还好吗?”
邮戳上的地址,小稻认识。
是上次老余住的那个旅馆。
原来,去年老余就来过这里。他找到了这个村子,找到了这个地址,寄了这封信。
可是爷爷没收到。
还是收到了,没回?
小稻翻遍了整个盒子,没有回信的底稿。爷爷一封都没回。
他问妈妈:“爷爷为什么不回信?”
妈妈想了很久,才说:“也许他觉得,过去了就过去了,没必要再联系。”
小稻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信,一封一封的。四十年的思念,都在这里了。
他想起老余蹲在爷爷坟前的样子,想起那些钻进土里的光点,想起他说“我找了他四十年,现在找到了,心里踏实了”的样子。
也许,爷爷不回信,是对的。
因为不管回不回,老余都会找。因为不管找不找到,思念都在。
小稻把那些信一封封叠好,放回盒子里。
他把盒子抱在怀里,走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下。
风吹过来,桂花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盒子上。
他忽然想,爷爷心里,是不是也有一种思念,从来没对人说过?
就像这些信,从来没有被回过。
就像那条龙,从来没有画上眼睛。
就像他,从来没有告诉老余,爷爷也想他。
小稻低下头,看着那个盒子。
月光照在盒子上,锈迹斑斑的,但那些字还能看见。
“老陈收。”
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他要替爷爷回信。
给老余。给所有给爷爷写信的人。
告诉他们,爷爷收到了。
爷爷一直都在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