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稻抱着那个铁盒子，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盒子上，那些锈迹看起来像一朵一朵的花。
他打开盒子，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，按照时间顺序排好。最早的一封，四十年前的；最近的一封，去年的。一共十二封。
十二年。老余写了十二年。
小稻想，要是他找人找十二年，找不到会不会放弃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，老余没有放弃。
他站起来，跑进屋，找出纸和笔。
他不会写太多的字，但他会画。
他画了一棵桂花树，树下有一个糖画摊，摊子上摆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龙。画完了，他又在龙的眼睛位置上，点了两个点。
画上眼睛了。
他看着那幅画，觉得还不够。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，蹲在糖画摊前面，仰着头看着那条龙。那个小人，是他自己。
画完了，他在背面写上几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：
“余爷爷，爷爷收到了。”
他把信纸叠好，装进信封。又在信封上写上老余上次留的地址。
第二天，他去找刘大爷，问镇上邮局在哪儿。刘大爷给他指了路，还给了他一张邮票。
他一个人走到镇上，找到邮局，把信寄了出去。
寄完信，他站在邮局门口，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，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老余手里。地址是一年前的，老余可能已经不住那儿了。
但他想，试试吧。
万一能到呢？
回到家，他继续坐在桂花树下。
天快黑了，太阳落到山后面，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。桂花猫趴在他脚边，已经睡着了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他看着那棵桂花树，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，忽然困了。
眼皮越来越重，越来越重。他靠着树干，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又看见了爷爷。
爷爷站在糖画摊前，正在给一条龙画眼睛。他的手很稳，一点一点地画。画完了，那条龙活了，飞起来，在空中盘旋了一圈，然后落在爷爷肩上。
“爷爷！”小稻跑过去。
爷爷回过头，笑眯眯的。
“稻稻，那条龙，你帮爷爷送给老余了吗？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寄了信。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小稻的头。
“稻稻，爷爷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条龙，不是没画眼睛。是画了，又擦掉了。”
小稻不明白。
爷爷说：“画了眼睛，它就会飞走。爷爷舍不得它飞走。但更舍不得的，是老余。”
他指了指那条龙。
“现在，你可以帮爷爷画上了。”
小稻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。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一地，斑斑驳驳的。
他愣愣地坐着，想着刚才的梦。
然后他想起那条没眼睛的龙。
他跑进屋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龙。老余留给他的那条，四十年前爷爷做的。
龙还是老样子，没有眼睛。
但借着月光，他忽然发现，龙的眼睛位置上，有两个小小的点。
不是画上去的，是印上去的。像是被人用手指按过，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。
小稻愣住了。
他想起爷爷说的话：画了，又擦掉了。
原来，爷爷画过。
画了，又擦了。
因为舍不得。
他捧着那条龙，眼眶热热的。
“爷爷，”他轻轻说，“我帮你画上。”
他没有糖浆，没法真的画。但他用手指，在那两个凹痕上轻轻按了按。
按了一下，又一下。
月光照在龙身上，那两个凹痕看起来，像是真的眼睛。
在看着他。
也在看着爷爷。
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