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雪还在下，但小了点。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，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，有些晃眼。
小稻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那些动物。它们都睡着了，挤在一起，发出轻轻的鼾声。棚子虽然简陋，但能挡风，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。
刘大爷回去了，说年纪大了熬不住。王婶也回去了，说要给家里做饭。剩下的人陆陆续续散了，只剩下小稻和林小舟。
“咱们也回去吧。”林小舟说，“困死了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他们转身往村里走。
走了几步，小稻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小舟问。
小稻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远处。
林小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愣住了。
雪地尽头，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。
很远，看不太清。但那个形状，那个大小……
是熊。
一只很大的熊。黑褐色的毛，厚厚的，身上落满了雪。它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雕像。
“熊……”林小舟的声音发抖，“是熊……”
小稻也紧张。他从来没见过熊，只在书上和电视里见过。书上的熊看起来没那么可怕，但真的站在眼前，完全不一样。
太大了。比最大的狗还大，比牛还大。它要是冲过来，他们根本跑不掉。
但他们不能跑。动物们还在后面的棚子里。要是跑了，熊冲过来，那些动物怎么办？
小稻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只熊。
熊也看着他。
隔着一片雪地，谁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很久。
熊忽然动了。它慢慢走过来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。
小稻的心跳快了起来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林小舟拉着他的袖子：“跑吧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小稻说。
他看见了。
熊身上，有很多光点。
不是那种明亮的、温暖的光点，是暗淡的，灰蒙蒙的，像快熄灭的火。那些光点从它身上飘出来，在风雪里飘散，一粒一粒的，越来越少。
他想起槐花婆婆说过的话。
愤怒的思念，悲伤的思念，都会是这个颜色。
这只熊，不是来吃它们的。
是带着恨来的。
熊越走越近。走到离他们几十米的地方，它停下来。
它看着他们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愤怒，是别的什么。
是累。是饿。是难过。
然后它趴下了。
趴在地上，把头埋在雪里，一动不动。
小稻愣住了。
林小舟也愣住了。
“它……它怎么了？”
小稻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但他看见，那些光点还在往外飘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少。
它快不行了。
小稻忽然想起前几天新闻里说的。山那边那片大林子被砍了，很多动物没地方去，有的跑到村子里找吃的，有的饿死在路上。
这只熊，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失去了家的熊。
小稻慢慢往前走。
“小稻！”林小舟喊他，“你干嘛？”
小稻没回头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，往那只熊的方向走。
雪很深，每走一步都很费劲。
熊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没停。继续走。
走到离熊十几米的地方，他停下来。
他蹲下来，和熊平视。
“你饿吗？”他问。
熊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。
小稻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。那是他早上揣的，本来想喂那些动物的。
他把馒头放在雪地上，往前推了推。
熊看着那个馒头，一动不动。
小稻站起来，慢慢退后几步。
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走过来，低下头，把馒头叼起来。
它吃了。
吃得很慢，很小心，一边吃一边看着小稻。
吃完馒头，它又趴下了。
趴在那儿，看着小稻。
小稻也看着它。
那些光点还在飘，但慢了一点，淡了一点。
小稻忽然很想走过去，摸摸它的头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知道，熊还需要时间。
他转身，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林小舟旁边，林小舟拉住他。
“你疯了？”
小稻摇摇头。
“它不会伤人的。”他说，“它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。”
林小舟看着他，又看看那只熊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们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，小稻回头看了一眼。
熊还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雪落在它身上，越积越厚。
它像一座雕像，守在那个地方，守着那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，是它来的方向。
那片消失的森林的方向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