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是在一个下午来的。
小稻正在院子里熬糖，听见有人敲门。他放下勺子，跑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白白净净的，穿着城里人的衣服，背着个大包。他站在那儿，东张西望的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你好，”年轻人看见小稻，笑了笑，“请问，这村里是不是有一棵桂花树？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桂花树？”
“嗯。很大的一棵。开金黄色花的。”
小稻指了指院子里那棵。
“这棵？”
年轻人看过去，愣住了。
他慢慢走进院子，走到桂花树下，仰着头看着那棵树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这棵树，什么时候种的？”
小稻想了想，说：“去年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去年？不可能。”
“真的。”小稻说，“去年种的。”
年轻人又看看那棵树。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，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，花开得满树都是。
“去年种的树，不可能长这么大。”他说，“这树看起来像几十年的。”
小稻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年轻人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？”他问。
“桂花树啊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桂花树。”年轻人站起来，看着那些花，“这是我家那边的品种。只有我们那儿才有。”
小稻心里一动。
“你们那儿？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他看着那些花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像是想念，又像是难过。
“我奶奶种了一辈子桂花树，就是这种。”他说，“后来她走了，树都被砍了。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一棵。”
小稻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你奶奶……她养过狗吗？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小稻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小稻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她养过一条狗，叫阿灰。”年轻人说，“我小时候还见过。后来……后来阿灰不见了，奶奶找了很久，没找到。”
小稻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阿灰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年轻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“你怎么知道阿灰？你见过它？”
小稻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只能说：“它来过我们村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它……它还活着吗？”
小稻摇摇头。
“它走了。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捂着脸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小稻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，落在年轻人身上。
过了很久，年轻人站起来。他擦了擦眼睛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“这棵树，”他说，“是阿灰留下的吗？”
小稻点点头。
年轻人伸出手，又摸了摸树干。
“奶奶走之前，一直念叨阿灰。”他说，“说它陪了她十几年，后来不见了。她总说，阿灰肯定是去找她了，迷路了。”
小稻听着，鼻子酸酸的。
年轻人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小稻摇摇头。
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小稻。
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，头发全白了，满脸皱纹，但笑得很开心。她怀里抱着一只猫，不是狗。
“这是我奶奶。”年轻人说，“去年走的。”
小稻看着那张照片，忽然觉得那个老太太有点眼熟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眼熟。但就是觉得，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年轻人收起照片，背起包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小稻追上去。
“哥哥，”他喊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年轻人回过头。
“小陈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小稻。”
小陈点点头，笑了笑。
然后他走了。
小稻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粒种子。
很小，很亮。
像是从那张照片里飘出来的。
像是那个老太太留给他的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