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老虎刚过，天儿就转了凉。宫里头却是热火朝天，御林军把那平日里阴森森的祖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这可是新帝登基后的头一件大事——祭祖大典。这不仅是拜祖宗，更是向天下人昭告这皇位的正统性，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，那就是嫌命长了。
礼部的那帮老头子，这几天在祖陵的偏殿里忙得脚不沾地，恨不得把那一堆堆的枯骨头都给供起来。
“不对！这不对！”
一声惊呼打破了偏殿里的沉闷。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，手里拄着根拐杖，颤巍巍地指着一副摆在架子上的金丝楠木棺椁。这就是当朝太史令李太史，那是出了名的倔驴，一辈子跟礼制较劲。
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王礼部，正拿着手帕擦着额头的汗，闻言眉头一皱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：“李太史，您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癫？这可是前朝废太子的遗骨，当年先帝亲自下旨封存的，还能有假？您老这眼睛是不是花了？”
“放屁！”李太史把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，气得胡子直翘，“老夫盯着这皇室骨殖看了五十年！这骨头的成色、色泽，难道还会看走眼？你过来看看！这骨头色泽太白，骨质密度也太疏松，这分明是……这分明是没死多少年的骨头！而且这防腐的手法，用的香料根本不是前朝那会儿有的！”
王礼部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随即沉下脸来：“李太史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。你说这是假的？那真的哪去了？你这是在质疑先帝的眼光，还是在质疑当今皇家的血脉？”
“我质疑个屁！我是怕皇家丢人现眼！”李太史也是个暴脾气，扯着嗓子吼道，“要是这真的是假的，等到祭祀大典那天，让人看出了破绽，那才是动摇国本！这事儿必须立刻禀报陛下！”
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，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御书房。
新帝坐在龙椅上，把那奏折捏得皱皱巴巴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底下跪着李太史和王礼部，还有刚被传召进宫的沈晚和裴云州。
“沈爱卿，裴爱卿，这事儿你们都听说了？”新帝的声音阴沉得吓人，“祭祖大典就在三天后，这时候出这种幺蛾子。要是让人知道咱们祖陵里供的是个来路不明的野骨头，那朕这颜面何存？这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，还能止得住？”
裴云州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冷哼道：“陛下息怒！这不管是谁搞的鬼，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，那就是不想活了！老子这就去把礼部那帮人挨个审一遍，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！”
“审？审什么审？太尉大人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”王礼部赶紧出列，拱手行礼，眼神闪烁，“这可能是年代久远，记录有误，或者是当初封存的时候出了岔子。微臣这就让人去查查前朝的旧档，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“旧档？”李太史冷笑一声，“王大人，那旧档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，前朝废太子死于战火，尸骨无存，后来是只找到了几片衣冠。如今这儿怎么多出了一具整尸？这骨头还没烂透呢，我看这就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！”
沈晚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才走上前一步，目光清冷：“陛下，与其在这儿争论旧档，不如让臣去验一验那具骨头。是真是假，是男是女，死了多少年，骨头自己会说话。”
“准！”新帝一拍桌子，“沈爱卿，朕给你三天时间。这事儿必须查得水落石出！要是有人在中间捣鬼，不管是礼部还是内务府，杀无赦！”
出了御书房，外面的天阴沉沉的。
王礼部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：“沈大人，这祖陵可是重地，咱们法医验尸一向是……那是验死人的，这验皇家祖宗的骨头，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？要不要微臣派几个懂行的老道士先……”
“王尚书，您还是省省吧。”裴云州一把搂住沈晚的肩膀，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礼部，“我师父那是神医转世，什么骨头没见过？倒是您，身为礼部尚书，这东西是怎么混进去的，您心里没点数？还是说……这骨头就是您哪位亲戚？”
王礼部脸色一白，袖子底下的手握紧了：“太尉大人说笑了！微臣这就去安排人手，协助沈大人查验。”
看着王礼部匆匆离去的背影，沈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这王礼部不对劲。刚才他袖口里露出来的东西，像是……那种用来记录暗号的密简。而且，刚才在宫外，我听到有几个太监在传闲话，说这是‘天示异象，皇室血脉不纯’。这流言传得这么快，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。”
“想用流言逼宫？还是想借刀杀人？”沈晚眯了眯眼，“不管他耍什么花样，骨头不会撒谎。”
祖陵偏殿，此时已经被清空，只剩下那一具金丝楠木棺椁孤零零地摆在中间。
苏墨背着那个大验尸箱，一脸好奇地凑过来：“师父，这就是那个假祖宗？我靠，这棺材做得真气派，比咱们仵作学堂那个装无名氏的破木箱强多了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沈晚白了他一眼，戴上手套，“把工具拿出来，咱们开工。”
苏墨嘿嘿一笑，熟练地打开箱子，拿出骨刀、刷子和放大镜。
沈晚轻轻打开棺盖，一股奇异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那棺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，上面躺着一具枯骨。乍一看，确实有些年头了，骨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黄。
“师父，这骨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啊。”苏墨拿着放大镜看了看，“这颜色，这包浆……”
“别光看表面。”沈晚拿起骨刀，在那根大腿骨的断茬处轻轻刮了一下，然后凑近闻了闻，“你闻闻。”
苏墨也凑过去闻了闻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：“咦？这怎么有一股子……像是腊八蒜的味道？还有点酸？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沈晚冷笑一声，“这是近期用特殊的药水煮过的，为了让它看起来像是有年代的‘陈骨’。真正的几百年老骨头，那是干枯发脆的，一碰就能掉渣。但这骨头……”
她伸手捏住那根腿骨，稍微用力一弯，那骨头竟然还有一丝丝韧性。
“我草！”苏墨惊呼一声，“这骨头还没完全硬化啊？师父，这也就是死了顶多三五年的尸体！这哪是什么前朝废太子啊，这搞不好就是前几年才死的哪个倒霉蛋！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沈晚指着那头骨的颈部，“你看这颈椎的切口。这明显是用锐器锯断后，又用磨砂纸打磨过的。这手法，精细得很，不是为了伤害死者，倒像是为了……伪装某种伤痕。史料记载，前朝废太子是死于斩首，但这切口太新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沈晚脑海里那个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“叮”了一声。
“叮——检测到关键证物。目标：不明身份骨骸。检测到任务需求：需确认骨骸真实身份及与皇室血脉关联。新技能解锁中……‘血脉溯源与DNA鉴定术（初级）’。宿主是否提取样本进行比对？”
沈晚眼睛一亮。果然，光凭肉眼和经验，只能证明这骨头是假的，但无法证明这骨头到底是谁的，更无法直接打碎那些关于“血脉不纯”的流言。要彻底粉碎这个阴谋，就得让这具骨头“开口说话”，说出它的来历。
“苏墨，取骨髓。”沈晚沉声说道，“我们要把这具骨头的‘魂’给揪出来。”
“好嘞！”苏墨二话不说，拿起取髓针，动作利索地扎进了那根大腿骨里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起火了！偏殿后面起火了！”
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泼水声。显然，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验下去，想趁乱毁尸灭迹。
裴云州一脚踹开殿门，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水的长勺，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：“他奶奶的！不知道哪个狗日的在草垛里点了火！老子看这火势，分明是冲着这偏殿来的！沈晚，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晚看着手里刚取出来的一小管骨髓样本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“火是烧不死真相的。哪怕只剩一把灰，我也能让他原形毕露。王礼部这招‘声东击西’，玩得太拙劣了。”
她把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盒子里，转头看向裴云州：“通知陛下，这骨头绝对有问题，而且我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。另外，去查查最近这几年京城周围失踪的人口，尤其是那些身形跟这具骨头相似的青壮年。这‘前朝废太子’，没准就是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某个倒霉鬼。”
“得令！”裴云州咧嘴一笑，眼神凶狠，“这帮孙子，既然敢动咱们皇家的根基，老子这就把他们连根拔起！”
殿外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却照亮不了这人心里的幽暗。沈晚站在金丝楠木棺椁旁，看着那具空洞的骷髅，仿佛听到了它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道的荒谬与残酷。
“等着吧，你的真名，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