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后。
小稻站在村口，看着眼前的路。
路变了。以前是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。现在是水泥路，平平整整的，一直通到村里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。
树还在。比以前更大了，枝叶更茂密了。树下坐着几个老人，正在下棋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继续往前走。
进了村，他愣住了。
到处都是桂花树。
村口有，路边有，院子里有，墙角有。一棵挨着一棵，满树的金黄色花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他慢慢往前走。
走过刘大爷家门口。刘大爷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，很大了，比房子还高。树下放着一把藤椅，空空的。
走过王婶家门口。王婶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，花开得正盛。一个年轻女人在树下晾衣服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走过张叔家门口。张叔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，树下放着一张桌子，几个老人正在打牌。
他走啊走，一直走到自家门口。
院子还在。门还开着。
他走进去。
桂花树还在。比记忆中更大更高了，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树下蹲着一个人，正在熬糖。
那个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是林小舟。
他也变了。长高了，壮了，脸上没有了小时候的稚气。但笑起来的样子，还是那样，没心没肺的。
小稻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？”
林小舟咧嘴笑了。
“猜的。”
小稻也笑了。
他看着那口锅。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糖浆，冒着甜甜的香味。
“给谁熬的？”
“刘大爷。”林小舟说，“他想梦见老伴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糖浆越来越稠。林小舟舀起一勺，倒进模具里。
一颗糖，圆滚滚的，淡金色的。
他站起来，把糖放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去看看他们。”
他们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刘大爷家门口，林小舟进去送糖。小稻站在外面等。
他看见一个小孩跑过来。五六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小辫，眼睛大大的，亮亮的。
小孩跑到他面前，停下来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是小稻哥哥吗？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
小孩点点头。
“我奶奶说的。她说你帮她梦见了我太奶奶。”
小稻心里一动。
“你奶奶是谁？”
“周奶奶。”小孩说，“以前是学校的老师。”
小稻想起来了。周老师。
那个站在梧桐树下想学生的周老师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小糖。”小孩说，“糖果的糖。”
小稻笑了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这个叫小糖的女孩。
“小糖，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小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。
淡金色的，亮亮的。
“我奶奶说，你会用这个做糖。”她说，“能梦见想见的人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你想梦见谁？”
小糖低下头，声音小小的。
“我爸爸。他在很远的地方打工，一年才回来一次。”
小稻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他想起当年的自己。也是这么大，也是想爸爸——不，他想的是爷爷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帮你。”
他站起来，牵着小糖的手，往院子里走。
林小舟从刘大爷家出来，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家小孩？”
“周老师的孙女。”小稻说，“来找我熬糖的。”
林小舟点点头。
他们一起走进院子。
桂花树还在，静静地站着。风吹过来，花瓣落下来，落了一身。
小稻走到树下，摘了一颗果子。打开，取出种子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小糖。
“你爸爸长什么样？”
小糖想了想，说：“高高的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“你喜欢他什么？”
“他给我讲故事。每次回来都讲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种子放在手心里。
心口那团火又热了起来。
种子化开了，变成一颗糖。淡金色的，圆滚滚的。
他把糖递给小糖。
“吃了它，就能梦见爸爸。”
小糖接过糖，看了看，放进嘴里。
糖化开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。
笑了。
“我看见爸爸了。”她说，“他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里给我买冰淇淋。草莓味的。”
小稻看着她，心里暖暖的。
他想起当年自己吃糖梦见爷爷的样子。
也是这样，又哭又笑。
不，小糖没哭。她只是笑。
笑得像一朵花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，落在她身上。
小稻站起来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树还在。花还在。香味还在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里面有两颗糖。一颗是爷爷的，已经没了——他吃了。一颗是林小舟的，还在。
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。
里面有一个小本子，已经翻旧了。
他拿出来，翻开。
第一页，歪歪扭扭的画着一条狗：老狗阿灰，等主人的思念。
第二页，画着两个小人：林小舟，想妈妈的思念。
第三页，画着一只猫：桂花猫，想家的思念。
第四页，画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：小月，想猫的思念。
第五页，画着一棵梧桐树：周老师，想学生的思念。
一页一页，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，写着：第1000种，小糖想爸爸的思念。
他愣住了。
第1000种？
他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？
他想了想，笑了。
是啊。十年了。
十年，一千种思念。
他合上本子，放回口袋里。
小糖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小稻哥哥，你还会在吗？”
小稻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会。我放假就回来。”
小糖笑了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小稻站起来，看着天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想爷爷了，就熬颗糖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爷爷的意思是，想一个人了，就做点什么。
做点什么，那个人就能一直活着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。
林小舟的。
还在。
他笑了。
转回身，走进院子里。
林小舟还蹲在那儿，继续熬糖。
小稻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给我也熬一颗。”
林小舟抬头看他。
“想梦见谁？”
小稻想了想。
“所有人。”
林小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桂花树下，摘了一颗果子。
打开，取出种子。
放进锅里。
糖浆翻滚起来，金黄色的，亮亮的。
小稻看着那锅糖浆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他知道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无论过去多少年。
这个味道，会一直跟着他。
这些思念，会一直陪着他。
那些人，会一直在他心里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。
落在他身上，落在林小舟身上，落在小糖身上，落在满院子的桂花树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爷爷，他轻轻说，我回来了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