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小稻就起来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桂花树下。太阳刚刚升起来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。林小舟给他熬的那颗,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他看着那颗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糖放回口袋里,走到那棵最大的桂花树前。
那是他七岁那年种下的。老狗阿灰留下的种子。
现在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比他家房子还高。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叶遮天蔽日。金黄色的花开得满树都是,香味飘得满村子都是。
他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,但底下是温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
“爷爷,”他轻轻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他闭上眼睛。
心口那团火又热了起来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那片金色的世界。天是金色的,地是金色的,连空气都是金色的,像一大块融化了的糖。
很多人站在那边。
爷爷,妈妈,槐花婆婆,老狗阿灰,桂花猫——不是老的那只,是年轻的那只,毛亮亮的,尾巴摇得欢快。小月,周老师的妈妈,老余,那只熊的妈妈,还有好多好多人。
他们都冲他笑。
都冲他挥手。
爷爷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还是老样子。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褂子,头发花白,眼睛笑眯眯的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。
“稻稻。”
小稻看着他,眼眶热了。
“爷爷。”
爷爷伸出手,摸摸他的头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爷爷笑了。
“爷爷知道。”
他拉着小稻的手,往前走。走到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前。那棵树,比任何树都大。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叶遮天蔽日,金黄色的花开得满树都是。
树干上,刻着两个字:小稻。
小稻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的树。”爷爷说,“每一颗思念,都是它的养分。”
小稻看着那棵树,说不出话来。
爷爷指着远处。那边还有很多树,一棵挨着一棵,望不到边。每一棵树上,都刻着名字。
“阿灰的,槐花的,林小舟的,小月的,周老师的,老余的,那只熊的……”爷爷一个一个指过去,“都是你帮过的人。”
小稻看着那些树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又酸,又暖,又满。
爷爷拍拍他的肩。
“稻稻,你做得很好。”
小稻看着他。
“爷爷,你还会在吗?”
爷爷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我一直在。”
他指了指那棵树。
“在树里。”
又指了指小稻的心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
小稻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跳着。砰砰,砰砰,砰砰。
爷爷伸出手,又摸摸他的头。
“稻稻,该回去了。”
小稻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爷爷……”
爷爷笑着,推了他一把。
小稻感觉自己往下掉,掉啊掉,掉进一片温暖的光里。
他睁开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靠在桂花树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摸了摸口袋。
那颗糖还在。
他拿出来,看了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把糖放回口袋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桂花树还在那儿,静静地站着。满树的花,金灿灿的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下来,落了一地。
他挥挥手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村口,林小舟在等他。
两个人并肩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小稻忽然停下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,递给林小舟。
“给你。”
林小舟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糖。”小稻说,“我没舍得吃。”
林小舟看着那颗糖,又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小稻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我也在想你。”
林小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没接那颗糖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下次想我的时候再吃。”
小稻也笑了。
他把糖放回口袋里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,小稻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子还在那儿。老槐树还在那儿。桂花树还在那儿。
很多人站在村口,冲他挥手。刘大爷,王婶,张叔,李伯,孙奶奶,赵大爷,还有好多好多人。
他们也冲他挥手。
小稻挥挥手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前走。
林小舟陪着他,一直走到车站。
车来了。
还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,咣当咣当响。
小稻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林小舟站在车下,冲他挥手。
“放假就回来!”
小稻点点头。
车开了。
小稻趴在窗户上,看着林小舟越来越远,看着村子越来越远,看着桂花树越来越远。
但他知道,他们一直在。
在心里。
他坐回座位上,摸了摸口袋。
那颗糖还在。
他拿出来,看了看。
然后他放进嘴里。
糖化开了。
很甜。
甜得让人想哭。
但他没哭。他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,糖里有人等他。
永远有人等他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开过田野,开过河流,开过一座又一座桥。
阳光照进车里,暖洋洋的。
小稻靠在座位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那片桂花树林。
无边无际的桂花树,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。
爷爷站在树下,冲他笑。
他也冲爷爷笑。
风吹过来,花瓣落下来。
落在他身上,落在爷爷身上,落在那些树上,落在那些名字上。
他听见爷爷的声音,轻轻的,远远的。
“糖里有人等你。”
“永远有人等你。”
他笑了。
没有睁开眼。
但他知道,这是真的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