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很久。
久到小稻睡了一觉,又醒过来,窗外还是陌生的风景。田野越来越少,房子越来越多。矮的房子变成高的房子,稀的房子变成密的房子。最后,窗外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高楼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根巨大的柱子插在地上。
“省城到了。”售票员喊。
小稻跟着人群下了车。
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他有点站不稳。坐车坐太久了,腿都是软的。他扶着行李箱,站在车站门口,抬头看。
好高。
好大的楼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。村里的房子最高两层,县城的楼最高五六层。这里的楼,他仰起头都看不见顶。
车站门口人来人往,比县城还多。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,有人举着牌子等人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喇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小稻有点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颗糖。一颗是林小舟的,一颗是爷爷的——爷爷那颗他已经吃了,但糖纸还留着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还在。
他定了定神,拖着行李箱往外走。
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,他找到了学校。
省城一中。
校门很大,气派得很。门柱是大理石的,上面刻着金色的字。门口站着保安,穿着制服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小稻拖着行李箱走进去。
校园很大。比他想象的大多了。教学楼一栋接一栋,操场比村里的晒谷场大十倍。路边种着树,不是桂花树,是法国梧桐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
他找到宿舍楼,找到自己的房间。
推开门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三张床,三张桌子,三个柜子。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男生,胖胖的,正在吃泡面。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男生,高高的,正在看手机。
看见小稻进来,吃泡面的男生抬起头。
“新来的?”他咧嘴笑了,“我叫阿亮。你呢?”
小稻放下行李箱。
“小稻。”
“小稻?”阿亮嚼着泡面,“这名字有意思。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村里。”
“哪个村?”
小稻说了村子的名字。阿亮没听过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哦,远不远?”
“挺远的。坐车坐了好久。”
阿亮点点头,没再问。
躺着的男生放下手机,坐起来。
“大鹏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体育生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还有一张床空着,靠窗的另一边。小稻把行李箱拖过去,开始收拾东西。
阿亮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。说学校的事,说老师的事,说食堂的饭好吃不好吃。小稻一边收拾一边听,偶尔应一声。
大鹏不爱说话,又躺下了,继续看手机。
收拾完东西,天已经黑了。
小稻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味道。窗外有车声,有人声,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声音。
他想起了村子。想起了桂花树。想起了林小舟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。
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半夜的时候,他被开门声吵醒。
有人进来了。脚步声很轻,像怕吵醒别人。小稻睁开眼看了一下,是个瘦高的男生,戴着眼镜,背着个大书包。
那个男生看见他醒了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然后他爬上自己的床,倒头就睡。
小稻翻个身,继续睡。
第二天早上,小稻醒来的时候,发现枕边的布袋不见了。
他一下子坐起来。
那个布袋里装着他从家里带来的思念种子。几十颗,都是从那棵大桂花树上摘的。
他到处找。床上,床下,桌子上,柜子里。没有。
他急了。
阿亮还在睡,大鹏也还在睡。他不好意思吵醒他们,只好自己继续找。
找了一圈,还是没找到。
他蹲在地上,往床底下看。
床底下,布袋躺在那里。袋口开了,种子撒了一地。
小稻伸手把布袋拿出来,一颗一颗地捡种子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后面,他发现少了三颗。
他愣住了。
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少三颗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还在睡觉的三个室友。
谁拿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三颗种子,能帮三个人梦见想见的人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那些种子,心里堵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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