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来了一个特别的访客。
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讲究,戴着墨镜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阿亮迎上去。
“阿姨,您找谁?”
女人摘下墨镜。
眼眶红肿,一看就哭过很久。
“我找小稻。”她说。
阿亮带她到树下坐下,倒了杯水。
小稻走过来,看着她。
“阿姨,您想梦见谁?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我想梦见我自己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梦见自己?”
女人点点头。
“十年前的自己。”
小稻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请求。他想梦见爷爷,想梦见妈妈,想梦见很多人。但从来没想过梦见自己。
女人说,她以前是个画家。画得特别好。后来为了赚钱,放弃了画画,做生意。现在有钱了,但再也画不出画了。
“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把自己丢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以前的我,看看她画画的样子,看看她笑的样子。”
小稻看着她,心里忽然很难过。
他见过想梦见亲人的,想梦见爱人的,想梦见朋友的。但想梦见自己的,还是第一个。
“阿姨,”他问,“您还有以前画画用的东西吗?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有一支画笔。我用了很多年。后来不画了,就收起来了。”
“能拿来吗?”
女人点点头。
第二天,她带来了一支画笔。
很旧了,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。笔杆上刻着几个小字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
小稻接过来,闭上眼睛。
画笔在他手心里,沉沉的。他用心感受,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思念。
不是对别人。
是对自己。
那种“我怎么变成这样了”的痛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阿姨,”他说,“我帮您。”
他走到桂花树下,摘了一颗果子。打开,取出种子。
他把种子和画笔一起握在手心里。
闭上眼睛。
心口那团火热了起来。
他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,想着她年轻时候画画的样子,想着她现在的难过。
种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化开,变成一颗糖。
画笔形状的糖。细细长长的,连笔尖都有。
他把糖递给女人。
女人接过来,看着那颗糖。
手在抖。
“吃了它,”小稻说,“就能梦见她。”
女人把糖放进嘴里。
糖化开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小稻紧张地看着她。
阿亮、沈默、大鹏也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风吹过来,桂花落下来,落在女人身上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睁开眼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在笑。
“我看见她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她坐在画架前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在画一棵树。画着画着,她回头看我,说‘你终于来了’。”
小稻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女人继续说:“她说,她一直都在等我。等我回来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小稻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找到自己。”
她走了。
小稻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后面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十年后的自己,会不会也想见现在的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,也许会的。
阿亮走过来,问:“想什么呢?”
小稻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默翻开本子,写下:第156种,方女士想见十年前的自己。
写完,他抬起头,看着小稻。
“你以后,会不会也想见现在的自己?”
小稻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落下来。
落在本子上,落在那些名字上,落在那些思念上。
太阳慢慢西斜,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。
四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些花,那些果子,那些发光的种子。
小稻忽然说: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三个人看着他。
“什么想法?”阿亮问。
小稻想了想,说:“我想把染糖社,开到更多的地方去。”
阿亮眼睛亮了。
“全国?”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沈默推推眼镜。
“可行。但需要人手。”
大鹏说:“我有个亲戚,在隔壁城市开厂。可以帮忙。”
小稻看着他们,心里暖暖的。
有这些伙伴在,再大的梦想,也不怕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颗糖。
林小舟的,爷爷的。
还在。
他笑了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