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方女士又来了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,走到桂花树下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盒子里躺着一支画笔。
很旧了。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。笔毛也硬了,结成一团,很久没用过的样子。但笔杆上刻着几个小字,模模糊糊的,能看出是一个名字。
“这是我二十岁的时候用的画笔。”方女士说,声音轻轻的,“那时候我刚从美院毕业,穷得买不起新笔,这支笔是我用三个月的饭钱换的。”
小稻接过画笔,看着那几个字。
“方小禾。”他念出来。
方女士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认得出来?都模糊成这样了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他把画笔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画笔很轻,但又很重。轻的是分量,重的是那些年月的记忆。
他用心感受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画架前。扎着马尾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脸上沾着颜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在画一棵树。很大很大的树,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不是桂花树,是另一种树,小稻不认识。
她画得很慢,很认真。每一笔都很小心,像是在画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画着画着,她停下来,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
那笑容,很干净,很亮。
画面流转。
女孩长大了。马尾变成了卷发,蓝衬衫变成了西装。她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。阳光照不进来,窗户关着,空调嗡嗡响。
她在打电话。声音很急,很大声。
“那个单子必须拿下!不管用什么办法!”
放下电话,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很累的样子。
画面再转。
她站在一面镜子前。镜子里的她,穿着讲究,妆容精致。但她的眼睛,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
画面断了。
小稻睁开眼,眼眶热热的。
他看着方女士。她还是穿着讲究,妆容精致。但眼睛里的空洞,和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“阿姨,”他说,“我帮您。”
他走到桂花树下,摘了一颗最亮的果子。打开,取出种子。
他把种子和画笔一起握在手心里。
闭上眼睛。
心口那团火热了起来。
他想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孩,想着她画画的样子,想着她干净的笑容。也想着那个穿西装的她,想着她疲惫的眼睛,想着她空洞的眼神。
种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化开。
画笔形状的糖。和上次一样,但颜色不一样。上次是淡金色的,这次是淡粉色的,像早晨的阳光。
他把糖递给方女士。
方女士接过来,看着那颗糖。
手在抖。
“吃了它,”小稻说,“就能梦见她。”
方女士把糖放进嘴里。
糖化开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小稻紧张地看着她。
阿亮、沈默、大鹏也站在旁边,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桂花落下来,落在方女士身上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睁开眼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在笑。
“我看见她了。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她坐在画架前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在画一棵树。画着画着,她回头看我,说‘你终于来了’。”
她低下头,用手捂着脸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小稻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他知道,有些人需要哭一哭。
哭了,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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