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程寄出去之后，小稻一个人在桂花林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。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。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，落在他身上。
他掏出那个旧本子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，老狗阿灰。
那歪歪扭扭的画，那只透明的老狗，那颗眼泪形状的糖。他还记得那个夜晚，记得阿灰舔掉糖之后亮起来的眼睛，记得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他那一眼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第128种，扎西想阿爸的思念。
他看着那些名字，那些画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阿灰的树呢？
老狗阿灰留下的那颗种子，种出了桂花树。那棵树现在还在，就在院子里，比房子还高了。那是阿灰的树。
可是，阿灰自己呢？
它等到了主人，心愿了了，就走了。去了哪里？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，也许有的。
第二天，他给林小舟打了电话。
“林小舟，你能帮我一个忙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去老槐树下看看。就是阿灰当初趴的那个地方。”
林小舟没问为什么，挂了电话就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电话打回来。
“小稻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林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那儿长出了一棵桂花树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老槐树旁边，长出了一棵桂花树。”林小舟说，“没人种，自己长的。已经很高了，比我还高。”
小稻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你拍张照片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过了一会儿，手机响了。
一张照片。
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，枝叶茂密，遮天蔽日。但旁边多了一棵桂花树，金黄色的花开得满树都是。两棵树站在一起，一棵老，一棵年轻，一棵粗壮，一棵挺拔。
风吹过来，它们的枝叶好像碰在一起。
像两个老朋友在说话。
小稻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热了。
他想起了阿灰第一次出现的样子。透明的，快要消失了，蜷在老槐树下，身上飘着光点。
那时候，它就在等。
等主人。等一个能帮它的人。
它等到了。
它走的时候，留下了一颗种子。那颗种子种下去，长成了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但它还留下了别的。
在老槐树旁边，又长出了一棵。
那是它的思念。
对老槐树的思念。对那个等过的地方的思念。对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。
小稻把照片贴在墙上。贴在爷爷的照片旁边。
两张照片，两个人，两棵树。
都在看着他。
都在对他笑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阿灰又来了。
它还是那副老样子。灰白色的毛，浑浊的眼睛，但精神很好，尾巴摇得欢快。
它跑到小稻面前，蹭蹭他的腿。
小稻蹲下来，抱住它。
“阿灰。”
阿灰“汪”了一声，舔舔他的手。
然后它转身，往远处跑。
跑了几步，回头看他一眼。
又跑几步，又回头。
最后，它跑进一片金光里，变成了一棵树。
一棵桂花树。
和照片里那棵一模一样。
小稻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了他一身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那个梦，还在心里。
阿灰变成了一棵树。
就在老槐树旁边。
一直陪着老槐树。
就像那些思念，一直陪着他们一样。
他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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