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糖开始在总会学熬糖。
她每天都来。早上来，傍晚走。有时候中午也不回去，就坐在桂花树下，吃她奶奶给带的饭。
小稻教她怎么生火，怎么搅糖，怎么倒模。她学得很快，比当年任何人都快。
“你手真稳。”小稻说。
小糖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第七天，小稻让她闭上眼睛，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“用心感受。感受那些思念。”
小糖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，她睁开眼。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她说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有东西在跳。一下一下的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继续练。很快就能看见光了。”
小糖没说话。她又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小稻爷爷，我看见光了。”
小稻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有光。”小糖说，“很多很多。有金色的，有白色的，还有粉色的。”
小稻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他只能看见光点，看不见颜色。小糖能看见颜色。
“你……你能看见颜色？”
小糖点点头。
“嗯。金色的最亮，白色的淡一点，粉色的最淡。”
小稻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是天赋。
比他厉害的天赋。
第十五天，小糖熬出了第一颗糖。
那天下午，来了一个年轻女人。她坐在桂花树下，抱着女儿的照片，哭了很久。女儿走了一年，她还是放不下。
小糖看着她，忽然站起来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小稻愣住了。
“你？”
小糖点点头。
她走到桂花树下，摘了一颗果子。打开，取出种子。
她闭上眼睛，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，想着那个走了的小女孩。
种子在她手心里慢慢化开，变成一颗糖。淡粉色的，蝴蝶形状的。
她捧着糖，走到女人面前。
“阿姨，给你。”
女人接过糖，看着那颗蝴蝶形状的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她喜欢蝴蝶。”小糖说，“吃了它，就能梦见她。”
女人把糖放进嘴里。
糖化开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小糖紧张地看着她。
小稻站在旁边，也紧张地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女人睁开眼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在笑。
“我看见她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她在花丛里追蝴蝶。追得很开心。”
她站起来，抱住小糖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。”
小糖被抱得紧紧的，有点喘不过气。但她没挣扎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着女人的背。
“阿姨不哭。”她说，“姐姐在那边，好好的。”
女人走了。
小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林里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小稻。
“小稻爷爷，我做到了。”
小稻看着她，眼眶热了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小糖，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？”
小糖摇摇头。
“你帮了一个人。”小稻说，“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你让她梦见想见的人了。”
小糖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糖笑了。笑得像一朵花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小稻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帮人的时候。也是这么大，也是这样的心情。
那时候，他帮的是老狗阿灰。
现在，小糖帮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妈妈。
一代一代，一个接一个。
思念就这样传下去。
永远不会断。
那天晚上，小糖回家了。
她走的时候，小稻送了她一颗种子。
“种在你家院子里。”他说，“会长出桂花树。以后想帮人，就用它。”
小糖接过种子，小心地收进口袋里。
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稻爷爷，我明天还来。”
小稻笑了。
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。
落在他身上，落在她身上，落在那些金黄色的花上。
他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他想起了爷爷。想起了槐花婆婆。想起了林小舟。想起了小雨。想起了沈默。想起了阿亮。想起了大鹏。想起了扎西。想起了那么多人。
现在，又多了一个小糖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颗糖。林小舟的，爷爷的。
还在。
他笑了。
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月光下，那些桂花树静静地站着。满树的花，金灿灿的，闪闪发光。
风吹过来，花瓣落下来，落了一地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想爷爷了，就熬颗糖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爷爷的意思是，想一个人了，就做点什么。
做点什么，那个人就能一直活着。
就像他帮那些人熬糖。
就像他教小糖熬糖。
就像以后，小糖也会教别人。
一代一代，一直传下去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。
星星一闪一闪的。
他笑了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