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林小舟每天都来。买菜，做饭，陪小稻说话。有时候什么也不说，就坐在桂花树下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小稻慢慢缓过来了。
有一天，他对林小舟说：“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写书。”
林小舟愣住了。
“写书？”
“嗯。”小稻说，“把染糖社的事写下来。从爷爷开始，到老狗阿灰，到林小舟，到桂花猫，到小月，到周老师，到老余，到那只熊，到扎西，到小雨，到沈默，到阿亮，到大鹏，到小糖……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。”
林小舟听着，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好。”
“你帮我。”小稻说，“我一个人记不全。”
林小舟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，两个人开始写书。
每天下午，他们坐在桂花树下。小稻说，林小舟记。一个说，一个写。说累了就歇一会儿，写累了就换个手。
小稻从爷爷开始说起。
说爷爷的糖画摊，说爷爷教他熬糖，说爷爷走的那天。
说老狗阿灰。透明的，快消失的，蜷在老槐树下。那颗眼泪形状的糖，它吃了之后亮起来的眼睛。
说林小舟。小时候坐在河边哭的样子，说“我每天笑给别人看”的样子。那颗淡蓝色的糖，他吃了之后梦见妈妈吃冰淇淋的样子。
说桂花猫。浑身湿透的样子，满身光点的样子。那条寻家的路，那个叫小月的小女孩，那棵开满花的桂花树。
说小月。站在桂花树下挥手的样子，说“你们帮我养它”的样子。
说周老师。站在梧桐树下想学生的样子。那个不记得女儿的妈妈，那颗淡粉色的糖。
说老槐树。那些砍树的人，那些挡不住的电锯。树的记忆，一百年的时光。槐花婆婆坐在树下抽烟的样子，她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。
说老余。四十年的寻找，那条没眼睛的龙。他蹲在爷爷坟前，光点钻进土里的样子。
说那只熊。失去家园的样子，那些暗淡的光点。它趴在他手下的样子，那些慢慢变亮的光。
说扎西。从西藏来的年轻人，眼睛亮亮的。草原上的桂花树，那封最后的信。
说小雨。梧桐树下的女孩，想奶奶的样子。她学熬糖的样子，她第一次熬糖成功时的笑。
说沈默。话少心细的样子，想哥哥的样子。那颗太阳形状的糖，他吃了之后哭的样子。
说阿亮。话多嘴甜的样子，想姥姥的样子。他加入染糖社时说的话，“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人了”。
说大鹏。人高马大的样子，想妹妹的样子。他吃了糖之后蹲在地上哭的样子，说“我看见她了”的样子。
说小糖。扎着小辫的样子，眼睛亮亮的样子。她第一次熬糖的样子，她看见颜色时惊讶的样子。
说……
说着说着，太阳落山了。
说着说着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说着说着，一年过去了。
书稿越来越厚。一沓一沓的纸，堆满了桌子。
小稻看着那些纸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这些人，这些事，这些思念。
都在这里了。
都在他心里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很多人站在桂花树下。
爷爷，妈妈，槐花婆婆，老狗阿灰，桂花猫，小月，周老师，周老师的妈妈，老余，那只熊，扎西，小雨，沈默，阿亮，大鹏，小糖……
还有好多好多，他认识的不认识的。
他们都在笑。
都冲他挥手。
爷爷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稻稻，书写完了？”
小稻点点头。
爷爷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摸摸小稻的头。
手很暖，和以前一样暖。
小稻看着他，眼眶热了。
“爷爷……”
爷爷说：“稻稻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小稻想说话，但喉咙堵住了。
爷爷退后一步，看着他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进那片桂花林里。
其他人也一个一个转身，走进去。
小稻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走远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。
落在他身上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了他一身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那个梦，还在心里。
那些人，还在心里。
他笑了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