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来了。
她站在村口的时候，小稻差点没认出来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，烫着卷发，穿着时髦的衣服，脸上化着淡妆。和三十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，完全不一样。
但她一笑起来，眼睛弯弯的，还是那个样子。
“小稻。”
小稻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小月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，都笑了。
小月说：“你变了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你也变了。”
小月笑了。
她转过身，朝远处招招手。
一辆车开过来，停在他们旁边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戴着眼睛，文质彬彬的。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小辫，眼睛大大的。
“这是我老公，这是我女儿。”小月说，“小月亮。”
小女孩走过来，仰着头看着小稻。
“你就是小稻叔叔？”
小稻点点头。
小月亮笑了。
“我妈妈老讲你的故事。说你帮她找到桂花，说你会做神奇的糖。”
小稻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你想试试吗？”
小月亮使劲点头。
小稻带他们走进村子。
一路上，小月看着那些桂花树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这么多。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都是这些年种的。”
走到自家门口，小月停下来了。
院子里那棵大桂花树还在。比三十年前大多了，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，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满树的金黄色花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
树下趴着一只猫。
老猫了。毛都白了，走路也慢了。但看见小月，它忽然站起来，跑过来。
跑到小月脚边，蹭蹭她的腿。
小月蹲下来，摸着它的头。
“桂花。”
猫“喵”了一声，声音细细的，像三十年前一样。
小月的眼眶红了。
“它还活着？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二十多年了。老得不行了，但还活着。”
小月抱起猫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。
猫发出轻轻的呼噜声，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小月亮在旁边看着，小声问：“妈妈，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？”
小月点点头。
“就是它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猫的头。猫眯着眼睛，蹭蹭她的手。
小月站起来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“这棵树，也是它留下的？”
小稻点点头。
“阿灰的种子种的。”
小月沉默了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，落在她身上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小稻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小稻摇摇头。
“不是谢我。是谢它们。”
他指了指那棵树，指了指那只猫。
小月笑了。
那天下午，小稻给小月亮熬了一颗糖。
小女孩吃了，梦见外婆了。醒来以后，她抱着妈妈，说“外婆在梦里笑了”。
小月抱着她，哭了，又笑了。
走的时候，小月站在村口，回头看着那些桂花树。
“我还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小稻点点头。
“随时来。”
小月上了车，走了。
小稻站在村口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风吹过来，桂花落下来。
落在他身上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颗糖。林小舟的，爷爷的。
还在。
他笑了。
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里，桂花猫还趴在树下。它老了，不爱动了，就趴在那儿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小稻在它旁边坐下。
伸出手，摸摸它的头。
猫蹭蹭他的手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那只浑身湿透的小猫，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，那条寻家的路。
那个叫小月的小女孩。
现在，小月回来了。
猫还活着。
树还在。
思念，还在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他笑了。#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