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吏部衙门,平日里这个时候早该是文书声、脚步声响成一片,今儿个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。
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,像是把公鸡脖子给拧断了。
“死人啦!档案房死人啦!”
这嗓子喊得那是撕心裂肺,正在喝茶润喉的吏部侍郎林小弟手里的茶杯“啪”的一声摔了个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裆。
“我草!大清早的叫魂啊!”林小弟一边抖着裤子上的水,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冲,“哪个兔崽子不想活了?”
等林小弟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档案房时,一股子焦糊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。只见平日里老实巴交、负责管档案的王主事,正歪七扭八地倒在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底下。
他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脸这会儿惨白如纸,脑袋上塌下去一大块,黑红的血顺着脑门流了一地,早就干了。最吓人的是,他旁边那个原本用来存放官员履历的架子底下,还有一堆黑乎乎的灰烬,像是刚烧过什么东西。
“都给老子退后!别他妈破坏了现场!”林小弟虽然心里发毛,但这会儿他是主心骨,立马吼住了那些想凑看热闹的小吏。
他蹲下身子,用帕子捂住口鼻,凑近看了看王主事的尸体。脑袋上的伤口触目惊心,一看就是钝器猛击所致。
“这……这是被谁给敲死的?”旁边的张书吏哆哆嗦嗦地问,“这王主事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,谁跟他这么大仇啊?”
林小弟没理他,目光落在了王主事那只还紧紧攥着的右手上。那只手僵硬地指着旁边那个装灰烬的铜盆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
他伸手指了指那堆灰烬,转头对张书吏说:“去,找个细点的筛子,把这堆灰给我筛筛,看能不能剩下点什么纸角。”
处理完现场的琐事,林小弟站在那堆烧焦的架子前,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他在王主事的书桌上翻找了一下,发现了一张被压在砚台底下的草稿,上面只写了半截话:“……科举履历核查,李员外……”
“科举履历?”林小弟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子寒气顺着脊梁骨就窜上来了。这王主事最近一直在负责核查今年新科官员的履历底档,这要是查出什么猫腻被人发现了……
“我靠,这他妈是要命的大事啊!”林小弟一拍大腿,“这是杀人灭口,还想毁尸灭迹啊!这事儿我搞不定,得找那尊佛来。”
大理寺的偏厅里,沈晚正对着一份凉透了的早膳发愁。林小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连门都没敲。
“沈晚!别吃了!出大事了!”林小弟一把抢过沈晚手里的筷子,急得脑门冒汗,“吏部死人了!而且这案子……这案子有点邪乎,搞不好要动摇咱们新朝的根基!”
沈晚无奈地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:“我说林大人,您能不能让我把这口粥喝完?这大理寺又不是你家后花园,想进就进。”
“喝个屁!人都凉透了!”林小弟急得在屋里转圈,“死的是王主事,死在档案房里,头都被打烂了,身边还有一堆烧过的纸灰。我刚才查了他的案头记录,他死前正在查科举履历!这要是履历造假案,那咱们这官场得乱成一锅粥啊!”
听到“履历造假”四个字,沈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他放下手,站起身来:“履历造假?这可是把柄。要是有人靠假履历混进了官场,那这就是给朝廷埋雷。走吧,苏墨,带上箱子。”
到了吏部档案房,还没进门,就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下人打扫。这人正是吏部的另一位侍郎,刘侍郎。
“哎呀,林老弟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刘侍郎一见林小弟,立马迎了上来,脸上堆满了那种虚伪至极的笑容,“刚才我看这现场乱糟糟的,怕影响了咱们吏部的形象,正让人清理清理。你看这王主事……哎,估计是昨晚进来偷东西的盗贼碰上了,一时失手伤人,结果不小心引着了档案。”
“清理?”林小弟冷笑一声,一把推开刘侍郎,“刘大人,这可是命案现场,谁让你清理的?这灰烬还没验呢,你这是急着毁尸灭迹吗?”
刘侍郎脸色僵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林老弟言重了。咱们吏部掌管官员升迁,这要是传出来说档案房闹鬼、出人命,那外面的谣言还不得把咱们吃了?我看不如就定个‘失火案’,再抓个替死鬼把盗贼杀人结了,也好给上面一个交代,免得动摇官心嘛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林小弟指着刘侍郎的鼻子骂道,“王主事头上的钝器伤你瞎啊?那是一下子就能打出来的?盗贼杀人还顺便烧档案?烧的还是他正在查的那部分?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啊?”
刘侍郎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眼神也不自觉地往那个铜盆上飘:“林老弟,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吏部好……”
沈晚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走上前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刘侍郎身上刮了一圈,淡淡地说道:“刘大人这‘大局为重’的理论,倒是挺有意思。只不过,这档案还没查呢,您怎么就知道烧的是无关紧要的东西?莫非……刘大人比死者还清楚这档案里记了啥?”
刘侍郎被沈晚看得心里发毛,汗珠子顺着鬓角就流下来了:“沈……沈大人说笑了,我这也是……也是推测。既然二位要坚持查,那我就……我就不打扰了。”说完,这老头儿像是脚底抹油一样,灰溜溜地跑了。
“这孙子,心里肯定有鬼!”林小弟啐了一口。
沈晚没接话,蹲下身子,开始仔细查验王主事的尸体。苏墨在一旁打着下手,把筛选出来的灰烬和纸屑分类装袋。
“沈大人,看出来了什么?”林小弟凑过来问。
沈晚用银针拨开死者后脑的伤口,仔细看了看:“这伤口呈长方形,边缘整齐,明显是有棱角的硬物砸的。不是乱棍打死,更像是某种重型的摆件,比如……玉镇纸或者铜笔筒。”
“这算什么线索?咱们这屋里到处都是这玩意儿。”林小弟撇撇嘴。
沈晚摇了摇头,抓起王主事的右手,在阳光下观察着指甲:“你看这儿。”
只见王主事的指甲缝里,除了黑灰,还夹杂着几点暗红色的细微木屑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小弟眯着眼。
“这是紫檀木的粉末。”沈晚捻了捻那粉末,眼神变得锐利,“这档案房里的书架都是普通的松木,只有高官们的办公室里才有紫檀木的家具。而且,这种紫檀木表面上了厚厚的生漆,除非是剧烈撞击,否则很难掉下这种新茬的木屑。”
沈晚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四周,最后看向刘侍郎离开的方向:“凶手用的凶器,极有可能是一件紫檀木制成的重物。再加上王主事死前并没有大的挣扎痕迹,说明是他认识的人,或者是他毫无防备的人。”
“熟人作案?”林小弟倒吸一口凉气,“你是说,咱们吏部内部有人杀了王主事?”
“不止是内部人员。”沈晚拿起那一小包从灰烬里筛选出来的残留纸片,对着光看了看,“这上面还残留着几个字,虽然烧焦了,但依稀能辨认出是‘买官’和‘银两’的字样。王主事发现了履历造假的证据,想要记录下来,结果被人发现了,杀人灭口,还试图烧毁证据。”
沈晚转过头,看着林小弟:“林大人,这案子可不小啊。王主事拼死护下的这点纸屑,恐怕就是撕开这吏部黑幕的口子。”
林小弟咬着牙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他妈的!我就知道这帮孙子没憋好屁!连自己人都杀!沈晚,这案子咱们得查到底,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大胆子,敢在吏部杀人,敢买官卖官!”
“那就查。”沈晚冷冷一笑,“从这紫檀木屑查起。在这吏部里,能用紫檀木器物当杀人凶器的人,可不多啊。”
此时,远处的回廊里,刘侍郎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,惊恐地看着档案房这边,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,指节都捏得发白了。
“完了……这大理寺的阎王爷来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脚步有些踉跄地往自己府邸跑去,“得赶紧通知那边……得赶紧想办法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