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风吹得人心里发紧,尤其是大理寺门口那两尊石狮子,看着都透着股寒意。但这几天,比秋风更冷的,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的眼泪。
“冤枉啊!青天大老爷,我儿他是冤枉的啊!”
一阵凄厉的喊冤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沈晚刚跨进大理寺的门槛,就看见台阶下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。他手里举着个破布包,那脑袋磕在青石板上,砰砰作响,没一会儿就血肉模糊了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沈晚眉头一皱,快步走了过去,伸手扶住了那老汉,“老人家,有话好好说,别在这儿把命搭上了。你是谁?有什么冤情?”
那老汉抬起头,满脸泪水混着血污,颤颤巍巍地说道:“大人,草民叫陈老汉,是徐州来的。我儿……我儿陈小宝,半年前被县衙判了斩刑,说是谋财害命杀了镇上的李掌柜。前些日子,刑满释放的盗匪招供说那案子是他干的!可我儿……我儿两个月前就已经人头落地了啊!”
沈晚一听这话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:“既然真凶落网,那当地官府为何不重审?这斩立决,难道是一句误判就能抹平的?”
“重审?官府说证据确凿,不改!”陈老汉痛哭流涕,把手里那个破布包往沈晚怀里一塞,“我去县衙闹,他们说当初验尸的记录没了,说尸体早就烂了埋了,当初定罪就凭着我儿的一张供词!可那供词上写的杀人凶器跟我家根本对不上号啊!大人,您看看,这就是我儿的冤状,没地方说理了啊!”
沈晚打开那个破布包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草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所谓“案情”。看到最后那一行关于验尸的记录时,沈晚气得差点把纸给撕了。
“‘尸身无显著伤痕,面色发紫,断为勒毙’?他妈的,这就叫验尸记录?”沈晚怒极反笑,一脚踢在旁边的石柱上,“连个尸格都没填,连伤口的尺寸、位置都没有,就这八个字就定了个死罪?这帮草包仵作是拿人命当儿戏吗?!”
他把那记录随手递给跟上来的苏墨:“苏墨,你去档案室查查,最近这种从地方上报上来的‘疑案’还有多少。我倒要看看,这陈老汉的遭遇到底是个例,还是普遍的乱象!”
苏墨接过纸,看了一眼也是脸色铁青,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档案库。
没过半个时辰,苏墨抱着一摞卷宗出来了,那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。
“大人,查出来了。”苏墨把卷宗往桌上一摊,“这一年来,各地上报的大理寺备案的命案卷宗里,这种验尸记录潦草、物证描述不清甚至缺失的,足足有十几起!尤其是偏远州县,简直没法看!”
沈晚随手翻开一本:“这上面写着‘凶器缺失’,那个写着‘尸体已腐,未验’,还有这个……直接就写着‘依口供定罪’。这帮仵作是干什么吃的?这是要把咱们大梁的法律当擦屁股纸吗?”
“不光是水平问题。”小仵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道,他刚整理完几份资料,“有些卷宗里夹着地方官府的信函,暗示这些仵作其实是给当地官员背黑锅的。官员想怎么结案,他们就怎么写验尸单。这就是草菅人命!”
沈晚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乱跳:“这哪里是仵作,这简直就是帮凶!要是这种风气不刹住,咱们大理寺就算天天不睡觉地破案,也抵不过地方上这一层层制造冤案的速度!”
就在沈晚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沈大人息怒。”
来人一身绯色官袍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御史台的赵御史。他背着手,虽然风尘仆仆,但身上那股子正气却让人不敢造次。
“赵大人?”沈晚皱了皱眉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陈老汉击鼓鸣冤的事儿,已经传到御史台了。”赵御史走到桌前,随手翻了翻那些烂摊子一样的卷宗,冷哼一声,“司法公正,乃是盛世根基。如今这根基里全是虫眼,法医体系若存如此巨大的漏洞,冤假错案自然是层出不穷。沈大人,这事儿光靠大理寺查是不够的,得动刀子了。”
沈晚看着赵御史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:“赵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愿以御史身份,监督沈大人推行新法。”赵御史目光炯炯,“地方官官相护,盘根错节,光靠你大理寺的一纸公文,他们阳奉阴违你也无可奈何。但我御史台有权巡查弹劾。只要你制定出规矩,我就去盯着那些执行的人,谁敢敷衍塞责,我就摘了他的乌纱帽!”
“好!”沈晚猛地一拍桌子,“有赵大人这句话,我就敢放手干了!这烂摊子,今天起必须翻过来!”
他转头看向苏墨和小仵作,大声说道:“传我的话,立刻召集所有在大理寺当值的仵作,还有刑部相关的人员。咱们要制定一部《全国仵作办案规范》!从今往后,怎么验尸,怎么保存物证,怎么写报告,都要有死规矩!”
“那些记录不清的,一律驳回重验!物证丢失的,直接问责经办人!”沈晚越说越激动,“以后凡是命案,尸体、凶器、现场图,必须三者印证,缺一不可!还要搞个逐级报备制度,县里的报府里,府里报省里,最后汇总到大理寺。谁敢在中间动手脚,一查一个准!”
苏墨眼神一亮,主动请缨道:“大人,这具体的条文和细则,让我来整理吧!我对之前的那些漏洞最清楚,保证写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,每一条都跟铁律似的!”
“好,苏墨,这任务就交给你了。你多找几个有经验的老手,咱们集思广益,把这规矩定死!”沈晚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门外又进来一人,身姿挺拔,正是刚从刑部回来的裴云州。
“哟,这么热闹?都在这儿开会呢?”裴云州手里拿着一封公文,看了众人一眼,“听说沈大人要整顿法医体系?这可是个大工程啊。”
沈晚把刚才的情况一说,裴云州听罢,脸色也凝重了几分。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放,沉声道:“这事儿刑部肯定支持。你想怎么改,我都给你撑腰。不过,沈晚,我也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裴云州走到沈晚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地方上的那些既得利益者,那些靠乱判案子、勾结权贵起家的官员,绝不会看着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。这《规范》一下去,阻力绝对不小。他们甚至可能会销毁现有的证据,或者故意制造混乱来阻挠巡查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会反抗?”沈晚眯起了眼睛。
“不光是反抗,可能会是反扑。”裴云州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所以,你得提前布局。不能光是发文,得派人下去巡查。而且得是突击巡查,掌握实证。要是没有抓到他们现行,光凭那些旧的烂账,很难把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“突击巡查……”沈晚摸了摸下巴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赵大人负责监察,我负责制定标准和培训,你负责执法支撑。咱们还得派几支精干的小队下去,伪装成路人或者商队,专门查这些冤案多发的地方。”
“没错。”裴云州点了点头,“这一仗,不是打土匪,也不是打海盗,是打官场上的毒瘤。比打仗还要凶险。”
陈老汉跪在一旁,听着这些大人们的对话,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制度、体系,但他从沈晚那坚定的眼神里,看到了一丝希望。他再次磕了个头,声音嘶哑:“几位青天大老爷,只要能给草民的儿子一个公道,给天下那些冤死的人一个说法,草民就是粉身碎骨也愿意配合!”
沈晚走过去,再次扶起老汉,语气坚定:“老人家,你放心。这不仅仅是为你儿讨公道,更是为了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你这样的老人。这事儿,我沈晚管到底了!这《全国仵作办案规范》,就是我沈晚向这腐朽体系射出的第一支箭!”
窗外,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。一场关乎大梁司法根基的变革,就在这充满了血泪与怒火的对话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