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秋天虽说不上冻人,但那股子湿冷劲儿是往骨头缝里钻的。苏州府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,一派繁华景象。可苏墨这会儿却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烂棉花。
“我说师兄,这苏州府看着比京城还热闹呢,怎么咱们这差事办得这么憋屈?”跟着苏墨来的一个年轻仵作学徒,名叫小五,一边挠着头一边嘟囔,“咱们都来了三天了,连那个姓周的仵作的面都没见着几次,每次去衙门,那看门的狗脸都比他们好看点。”
“闭嘴,少在那发牢骚。”苏墨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里面是刚买的几个热包子,脚步没停,“这趟差事是沈大人交代的,也是咱们能不能出师的关键。那周仵作号称‘江南一把刀’,在官场混了三十年,那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。你想让他乖乖听咱们几个毛头小子的调遣?做梦呢。”
几人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,前面就是那个不起眼的小茶馆。苏墨这次带着三个优秀学徒下来,明面上是督查《全国仵作办案规范》的落实情况,实际上沈晚临行前私下嘱咐过,这江南鱼龙混杂,要是真碰上硬茬子,别硬刚,先摸底。
正说着,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,手里提着个鸟笼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这人正是他们要找的苏州府资深仵作,周仵作。
“哟,这不是苏……苏少卿派来的大专员吗?”周仵作停下脚步,斜眼瞥了苏墨一行人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轻蔑,“怎么着?不去那富春楼听曲儿,跑这穷街陋巷来体察民情了?”
苏墨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丝笑脸:“周前辈,您说笑了。我们是来工作的。这几天想调阅一下上半年几个命案的验尸记录,还有关于物证保存的档案,想看看咱们这儿的规范执行得怎么样。这都三天了,您看是不是……”
“哎哟,急什么。”周仵作掏了掏耳朵,把指尖的耳屎弹在地上,“咱们这儿水气大,档案室那地方潮得很,很多老卷宗都发霉粘在一块儿了,动不得,一动就碎。再说,我这儿正忙着给知府大人验新收的一批古董字画呢,那可是上面交代的差事。你们那些个破尸体记录,改天,改天一定给你们送过去。”
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敷衍。苏墨身后的另一个学徒阿强气得脸都红了:“周前辈!那可是命案!沈大人说了,人命关天,这规范是必须执行的,怎么能用‘发霉’两个字就打发了?”
周仵作脸色一沉,把鸟笼子往地上一顿,那股子老资格的威压瞬间就释放出来:“嘿!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?什么叫发霉?苏州府有自己的规矩!我在这验尸的时候,你们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!什么规范不规范的,我不懂,我只知道我这把刀验了三十年尸,从来没出过错!你们几个京城来的,读过两本书就想着教我做事?滚一边去!”
说完,周仵作一甩袖子,提着鸟笼子气哼哼地走了,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们留。
“这老东西!真想抽他!”阿强气得直跺脚。
苏墨拦住他,眼神冷静却透着股狠劲:“别在这儿动手,那是正中他下怀。他想的就是咱们闹事,好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咱们扰乱地方公务。走,咱们不找他,咱们去找那个王县令。”
然而,到了县衙,他们吃的闭门羹更硬。王县令那是出了名的“太极拳”高手。
“哎呀,苏专员啊,不是本官不配合,实在是最近县里忙啊。”王县令坐在后堂喝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这马上要过冬了,得调粮草,得修河堤。那周仵作虽然脾气怪了点,但业务能力是没得说的,这全县的命案都靠他盯着呢。你们那个什么新规,我看还是缓一缓,咱们这地界小,跟京城不一样,有些规矩得入乡随俗嘛。”
“王大人,”苏墨耐着性子说道,“这规矩是为了死人说话,也是为了活人清白。如果因为流程不规范导致冤假错案,这责任您担得起吗?”
王县令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,脸色瞬间拉了下来:“苏墨,你这话说得就重了啊!你是怀疑本官治下有冤案?还是怀疑周仵作有不轨之心?年轻人,刚出京城不懂事,本官不怪你,但别在这儿指手画脚的!来人,送客!”
被赶出县衙后,苏墨带着几个学徒站在冷风里,心里那股火是越烧越旺。
“师兄,这软硬不吃,咱们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京城?”小五沮丧地问道。
“回?往哪儿回?沈大人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咱们,要是空手回去,那才叫丢人!”苏墨咬了咬牙,“他不给看,那咱们就自己找!”
当天夜里,苏墨趁着夜色,带着阿强偷偷摸到了县衙档案室的后窗。这地方防守松懈,对于练过功夫的阿强来说,翻进去如履平地。
过了半个时辰,阿强怀里揣着几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溜了出来。
“师兄,搞到了!”阿强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,“这老小子藏得真深,这几本都是今年的命案记录,放在最里面的柜子里。”
几人回到客栈,点起油灯,翻开那几本所谓的“受潮损坏”的册子。这一看,苏墨的冷汗就下来了。
“这哪里是受潮,这分明就是被挖空了!”苏墨指着其中一页记录,“你看,这死者明明身上有三处刀伤,而且角度不一,明显是多人作案或者搏斗痕迹。但这记录上,只有一处‘致命伤’,而且墨迹明显是后补的,颜色都不一样!”
“还有这个,”小五指着另一处,“这物证一栏,原本写着‘凶器缺失’,后来被涂改成了‘凶器已寻获’。可是下面的备注里,根本没写凶器的特征和去向!这不明摆着是有人为了结案,随便填上去糊弄人的吗?”
“周仵作说老法子顺手,我看他顺手的是怎么造假!”苏墨一拳砸在桌上,“这几案子里,有好几个判了斩监候或者充军的。要是这些都是假的,那得有多少冤魂?”
第二天一早,苏墨没再去衙门,而是换了一身布衣,带着阿强去了城西的贫民窟。既然档案有猫腻,那就去问问百姓。
茶馆里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正凑在一起喝茶吹牛。苏墨凑过去,花二文钱买了一壶劣茶,慢慢套话。
“几位大爷,听说这县衙最近抓了不少人啊?”
“抓人?哼,这衙门口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。”一个独眼老头吐了口茶沫,“你还不知道?上个月那个卖豆腐的李二,就被抓进去了,说是杀了他邻居。可谁不知道啊,那李二胆子比老鼠还小,杀鸡都不敢,还能杀人?”
“那怎么就抓了呢?”
“嘿,怎么不抓?听说是那个周仵作验尸,说尸体上有李二的指甲印。可实际上呢?我都听说了,那邻居跟县衙门的师爷有亲戚,为了争宅基地的事。李二那是倒霉,撞枪口上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,还有那个秀才赵公子,也是莫名其妙就判了流放。这周仵作跟王县令穿一条裤子,这几年不明不白死在牢里的人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啊。谁敢多嘴?下一个死的就是谁!”
听到这儿,苏墨的心彻底凉了,随即又被怒火填满。这哪里是什么“业务不熟练”,这根本就是周仵作和王县令联手打造的黑色产业链!周仵作利用验尸的权力,指鹿为马,帮王县令铲除异己、掩盖贪腐,甚至帮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脱罪,从中大发横财。
回到客栈,苏墨立刻铺开信纸,奋笔疾书。
“沈大人亲启:
弟子苏墨,叩呈。弟子抵达苏州已三日,此地情形极为棘手。苏州府仵作周某,与县令王某勾结多年,把持验尸大权。彼等无视朝廷新规,肆意涂改验尸记录,隐匿物证,制造冤案,甚至草菅人命以谋取私利。此地百姓敢怒不敢言,怨声载道。
弟子初来乍到,虽多次尝试沟通,均遭百般推诿与阻挠。周某倚老卖老,王某官官相护,常规手段恐难奏效。若不将其连根拔起,这《规范》在此地不过是一纸空文。弟子已安排阿强等人暗中监视周某行踪,搜集其收受贿赂、篡改记录之实证。恳请大人示下,下一步该当如何?”
写完信,苏墨叫来一个腿脚快的心腹,让他加急送往京城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的学徒。他们的脸上少了刚来时的兴奋,多了几分凝重,但眼神里却燃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火。
“听着,”苏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既然这老狐狸不按套路出牌,那咱们也别跟他客气。从今天起,咱们四人轮流盯着周仵作,还有那个王县令。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谁、收了什么东西、去了哪里。只要抓到一个实锤的证据,我就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让全天下都看看这‘江南一把刀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!”
“是!”三个学徒齐声应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窗外,江南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,但这风雨中的苏州府,注定要迎来一场不一样的大洗牌了。苏墨握紧了拳头,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面对如此庞大的地方势力,但他知道,他身后站着沈晚,站着大理寺,他绝不能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