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衙前的广场上，今天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不光是江南各州县的仵作、衙役，连围观的百姓都里三层外三层，把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场面——大理寺要当众审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“江南一把刀”。
“都给老子让开！没听见动静吗？”
随着一声暴喝，两排身披重甲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分开人群，裴云州一身戎装，腰悬长剑，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。他身后，像是拖死狗一样，两个禁军架着一个披头散发、手脚哆嗦的老头——正是周仵作。
周仵作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，见人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，可这会儿，他那张老脸白得像张纸，裤裆处湿了一大片，一股尿骚味儿顺着风飘得老远。
“沈大人，这老小子刚才还想往茅房里钻，说是要出恭，我看他是想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算了。”裴云州走到高台前，一脚踹在周仵作的屁股上，把他踹了个狗吃屎，“老实点！今儿个这大庭广众之下，你想死都没那么容易！”
沈晚坐在高台正中，手里端着茶盏，冷眼看着下面那滩烂泥般的周仵作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：“周仵作，别来这套。这平日里不是挺横的吗？怎么，到了该还账的时候，就成了这副德行了？”
周围围着的那些地方仵作们，一个个噤若寒蝉，缩着脖子不敢吱声。以前他们不少人受过周仵作的“指点”，有的甚至还跟他喝过酒，收过他的好处，如今看着这曾经的“扛把子”被这么踩在脚下，心里那是五味杂陈，既恐惧又庆幸。
“我……我是冤枉的啊！”周仵作趴在地上，嗓子哑得像破锣，“都是那王县令逼我的！他手里捏着我的命根子，我敢不从吗？沈大人明鉴啊！”
“冤枉？那咱们就来看看，你是怎么被‘逼’着数钱的。”
沈晚放下茶盏，冲着旁边招了招手。苏墨一脸正气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上来，身后跟着那三个学徒，手里还抬着那几块洗净了的头骨和颈椎骨。
“各位同僚，各位乡亲。”苏墨的声音虽然不大，但在沈晚特意留出的安静场域里，听得清清楚楚，“这是周仵作所谓的‘验尸记录’。”
他举起那本破破烂烂的册子，又指了指旁边的骨头：“上面写着农户暴病身亡，可这头骨后脑勺的铜钱大小凹陷，分明是生前被钝器重击；上面写着秀才坠楼身亡，可这第三节颈椎上的勒痕，细若游丝，分明是被钢丝勒毙后再抛尸伪造现场！”
台下的百姓顿时炸了锅。
“我草！那秀才我都认识，文质彬彬的，原来是被人害死的！”
“这周仵作心太黑了！收了钱就能把死人说成活人，把活人送进鬼门关！”
“打死这帮畜生！打死他们！”
苏墨没有被台下的喧嚣打断，他翻开那本账册，啪啪地抖动着纸张：“更有甚者，这是我们在周仵作家地窖里搜出来的‘财神簿’。每一笔假验尸，后面都跟着一笔进账！少则五十两，多则上千两！这哪里是验尸，这分明就是明码标价的买卖人命！”
周仵作一听这话，眼珠子都红了，猛地抬起头，嘶吼道：“那钱……那钱我也没独吞！大头都进了王县令的私库！我只是个跑腿的！”
“哟，这会儿知道推卸责任了？”沈晚冷哼一声，手往大堂侧面一指，“带人！”
只见两个禁军押着一个五花大绑、穿着官服却没了官帽的胖子走了上来。正是那原本还在牢里死扛的王县令，此刻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仇恨的眼睛，腿肚子早就软得像面条，走都走不动道。
“王大人，周仵作说你才是主谋，说你逼他造假，这事儿……是真的吗？”沈晚似笑非笑地问道。
王县令看了一眼那本账册，又看了看台上铁证如山的骨头，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。他扑通一声跪下，指着周仵作嚎了起来：“沈大人！冤枉啊！我虽然贪财，但我没杀过人啊！这验尸造假的主意全是这老东西出的！他说只要改成‘意外’或者‘暴病’，上面就不会查，这钱咱们就能平分！我是糊涂，我是财迷心窍，但这篡改验尸记录的手法，全是他在操作啊！我不懂仵作那一套啊！”
“你个老匹夫！”周仵作一听王县令把他卖了，眼珠子都瞪红了，像条疯狗一样扑了过去，“当初那农户是你侄子打的！你逼着我把死因改成‘突发心疾’！你说给两百两，后来只给了五十两！你还有脸说我？”
“放屁！那秀才是你要勒死的！你说他知道了咱们盐船的事，非除掉不可！”王县令也不甘示弱，两个人就在高台之下像泼妇骂街一样互相撕咬，把自己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烂事儿全给抖搂出来了。什么贪墨救灾款、什么霸占良田、什么合谋杀人，那叫一个精彩。
台下的百姓听得义愤填膺，烂菜叶子臭鸡蛋跟下雨似的往这两个人身上砸去。
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江南巡按猛地一拍惊堂木，站了起来，脸色铁青，“真乃我大梁官场之耻！江南之耻！简直禽兽不如！”
巡按深吸了一口气，朗声宣判：“周仵作，身为仵作，无视人伦，篡改验尸记录，制造冤假错案，收受贿赂，视人命如草芥！依据《大梁律》及新颁之法令，判杖责八十，流放三千里，终身不得从事仵作之职，其家产充公，以偿冤者！”
“王县令，勾结奸佞，贪赃枉法，草菅人命！即刻革职查办，押入大牢，待所有案情查实后，呈报刑部，秋后问斩！所有涉案赃款，一律追缴入库，发还给受害百姓！”
听到“杖责八十”和“流放”，周仵作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，眼神涣散。对于这种一辈子养尊处优的老人来说，八十廷杖下去，那就是不死也残，再加上流放三千里，这回是真的要把老骨头扔在半路上了。
几个禁军上前，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两个还在互相咒骂的贪官拖了下去，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沈晚等到喧闹声稍歇，才缓缓站起身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册子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地方仵作们。
“诸位，今天这出戏，大家都看清楚了吗？”沈晚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周仵作的下场，就是给所有不守规矩的人立的榜样！”
他扬了扬手中的册子：“这是我和大理寺同僚们熬了几个通宵制定的《全国仵作办案规范》。从今天起，在江南地界，这就是‘天条’！以后验尸，必须按这上面的流程来，少一步都不行！物证怎么封存、记录怎么写、尸体怎么存放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！谁要是敢像周仵作那样，玩忽职守，或者是弄虚作假，不论官职大小，一律严惩不贷！”
随后，苏墨走上前，接过沈晚手里的一叠小册子，分发给各个州县的代表。
“苏墨。”沈晚转头看向自己的爱徒。
“弟子在。”苏墨拱手应道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这次江南的推行工作，就交给你了。”沈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我任命你为‘江南地方法医巡查官’。你不仅要把这规范讲透，还得负责考核这帮人。谁要是学不会，或者不想学，你就把他的名字报上来，大理寺直接吊销他的从业资格！”
“是！弟子定不负师父重托！”苏墨眼神坚定，大声领命。
裴云州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道：“嘿，你这当徒弟的现在是威风了，成了巡查官，管着这么一大片地界。看来咱们这趟没白来，这颗钉子算是拔干净了，你的规矩也立起来了。”
沈晚看着台下那些开始认真学习新规的仵作们，又看了看远处那逐渐平静下来的苏州城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规矩立起来了，还得看以后怎么守。这根拔干净了，保不齐地里还会长出新的杂草。”沈晚笑了笑，“不过只要咱们这把镰刀在手，敢冒头就敢割。走，裴兄，这事儿算是办完了，咱们去喝两杯，这江南的菜，我可是馋了好久了。”
“哈哈哈，走着！今儿个不醉不归！”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在广场上，将那本崭新的《全国仵作办案规范》照得熠熠生辉。这不仅仅是几页纸，这是沈晚为大梁的司法根基，打下的一根坚实的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