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夜,静得像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,透着股醇厚的安稳劲儿。沈府的灯火通明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像是镀了一层金。今晚这顿饭,不是公款吃喝,也不是为了应酬,纯粹是沈晚为了庆祝前几天那个“抢水源案”顺利了结,特意组的老友局。
“来来来,都别客气!今儿个咱们不谈公事,只谈风月,不醉不归!”沈晚举起酒杯,脸上红扑扑的,显然是已经开了个好头。
桌子上的菜那是相当硬,红烧肘子油光锃亮,清蒸鲈鱼鲜嫩可口,还有那坛子陈年女儿红,香气直往鼻孔里钻。
“晚哥,你这酒藏得够深的啊!这可是正宗的绍兴花雕,最少也得有二十年了。”萧如风那家伙,手里抓着个大鸡腿,吃相那是相当狂野,嘴边的油都没顾上擦,“这要是放在以前,咱们蹲在街头啃馒头的时候,做梦都不敢想能喝上这一口。”
“少废话,喝你的酒。”裴云州坐在沈晚旁边,笑着给众人布菜,动作温柔得跟平时那雷厉风行的女捕头判若两人,“那是晚哥特意留着等大家伙儿都有空的。要是你天天在禁军营里瞎忙乎,这酒放到发霉你也喝不着。”
“嘿嘿,这不是来了嘛。”萧如风嘿嘿一笑,仰头灌了一大杯,“爽!真他妈爽!”
苏墨坐在下首,如今他也算是一方主事了,但在老师长面前,依然规规矩矩。他端起酒杯,看着沈晚,眼神里满是感慨:“师父,这顿酒喝得我心里五味杂陈的。想起当年咱们查‘北狄案’的时候,那是刀光剑影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。再看现在,这大梁的江山是真稳了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沈砚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,虽然如今身居丞相高位,但这老友聚会,他倒也没端着架子,反而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松弛,“北狄那边如今降部安居乐业,互市开了,老百姓能买卖牛羊,换点茶叶布匹,谁还乐意跟着那帮疯子头领去拼命?前儿个边关送来的折子,说是北狄那边的牧民都学着咱们种地呢,你说逗不逗?”
“这叫‘上兵伐谋’,咱们不仅赢了兵,还赢了人心。”林小弟嘴里塞满了肘子肉,含糊不清地插嘴道,顺手又夹了一块,“再说咱们吏部,现在可是清朗多了。以前那些个买官卖官的,爷传爷、父传父,把位置都占满了。现在好了,履历一清查,不合格的直接卷铺盖滚蛋。今年科举上来的那帮寒门学子,虽然穷点,但那股子拼劲儿,看着就让人舒坦!”
“你小子,别光顾着吃,小心撑着。”裴云州笑骂道,“吏部这几年可是把你累坏了吧?发际线都快退到后脑勺了。”
“去去去,本尚书这是智慧的象征!”林小弟摸了摸额头,嘿嘿一笑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世道好了,咱们这些当差的也省心。以前那是天天熬夜,做梦都在抓人。现在……我都快学会养鸟了。”
“那是!我现在也闲得发慌。”萧如风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,叹了口气,“禁军那帮小子现在天天喊着没活干。这几年京城严打,再加上大理寺的‘命案预警’,那帮毛贼都不敢进城了。听说城南那边的夜市,现在半夜三更都有大姑娘小媳妇逛街,都不用带男人,真是没劲透了。”
“没劲你就去练练兵,别整天想着找刺激。”沈晚笑着白了他一眼,转头看向苏墨,“苏墨,你那边呢?各地的学徒都安排妥当了?”
“妥了,师父。”苏墨放下酒杯,神色一正,“咱们那批‘法医巡查官’,现在在地方上可是香饽饽。前些日子岭南那边发大水,冲出来不少无名尸体,要是放在以前,早就随便埋了。这次咱们的学徒到了,硬是一具具给验明了身份,还帮着查出了好几起冒领救灾款的大案子。现在各地官府都知道,要想案子断得铁,得先把尸体验得实。技艺传承这一块,算是彻底铺开了。”
听着众人的话,沈晚心里头暖洋洋的。这一路走来,从当初那个只懂蛮干的愣头青,到如今的沈少卿;从当初那个只有几个人的破烂摊子,到如今覆盖全国的法医网。那些曾经让他们焦头烂额的“漕运案”、“巫医案”、“极乐坊”,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,所有的隐患都被连根拔起,化作了这盛世繁华的养料。
“砰砰砰!”
就在大家聊得正热乎的时候,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这大晚上的,谁来敲门?萧如风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警觉地看向门口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裴云州站起身,走到门口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皮肤黝黑、背着个行囊的中年汉子,身上还带着江边的潮湿气息。
“请问,这是沈大人的府邸吗?”那汉子一脸局促,搓着手问道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李船工!以前在江南漕运上跑船的!那时候沈大人去查案子,救过我们一船人的命!”李船工激动地说道,“我这次来京城运货,特意打听到了沈大人的住处,想来送点东西!”
“原来是李大哥!”沈晚一听这名字,赶紧迎了上去,“快请进!快请进!”
李船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,从那个脏兮兮的行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递给沈晚:“沈大人,这包是我们江南新采的‘明前茶’,不值什么钱,就是一点心意。要是没有您当年破了那漕运案,把这私盐贩子和贪官给除了,哪有我们这些船工的好日子过啊!”
沈晚接过茶叶,闻着那股清香,笑着说道:“李大哥,你太客气了。这都是你们自己干得好。”
“嘿,沈大人您就别夸我们了。”李船工搓了搓手,脸上笑开了花,“现在漕运那叫一个通畅!新规下来后,那帮吃拿卡要的官爷没了,私盐绝迹了,运费也提上去了。我们跑船的,现在腰包鼓鼓的,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,别提多美了!这次进京,我特意跟几个船伙计说了,一定要来见见沈大人大恩人,当面说声谢!”
“好好好!”沈晚拍了拍李船工的肩膀,“只要你们过得好,比给我送金山银山都强。来,李大哥,入座!今儿个咱们既然有缘,就喝上一杯!”
李船工有些拘谨,但在众人的热情招呼下,也坐了下来。酒过三巡,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。李船工讲着江南水乡的变化,萧如风讲着京城里的趣事,沈砚和林小弟讨论着朝政的新举措,苏墨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插上一句。
沈晚端着酒杯,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。萧如风的豪爽,林小弟的滑头,苏墨的沉稳,裴云州的温婉,还有沈砚的睿智,以及眼前这个朴实的李船工。
这一切,才是真的。
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大理寺时的那个誓言:“为生者权,为死者言。”那时候,这话听起来有些沉重,甚至有些悲壮。可如今,在这酒香四溢的夜里,这话变得轻盈而温暖。
因为这盛世,真的来了。
“来!”沈晚站起身,举起酒杯,朗声道,“这一杯,敬咱们这帮还能坐在一起喝酒的老朋友!也敬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!愿咱们大梁,永远如今夜这般,灯火通明,人间皆安!”
酒杯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这盛世里最悦耳的乐章。窗外,一轮明月高悬,温柔地照着这万家灯火,也照着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努力生活、守护正义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