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风卷着几片落叶,慢悠悠地在大理寺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。沈晚刚处理完手头的公文,正伸着懒腰,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苏大人!您行行好,让我见见沈大人吧!这案子真的没法结,我也没法回去交差啊!”
声音挺年轻,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急切劲儿,还有点被欺负狠了的委屈。
沈晚皱了皱眉,冲外头喊道:“苏墨,外头怎么回事?大清早的跟鬼哭狼嚎似的。”
帘子一掀,苏墨领着个满脸尘土的小伙子走了进来。这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,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,像是抱着自个儿的命。
“师父,这小子叫小刘,是咱们今年刚派往西南路的一名实习仵作。”苏墨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这小子一大早就蹲在门口,说是碰上了个硬茬子,当地县令不让他验尸,他偷跑回来找您告御状来了。”
“告御状?”沈晚乐了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行了,别站着了,坐。说说吧,什么案子能让当地县令把你逼得跑几百里路回京城?”
小刘一屁股坐下,也没顾得上擦汗,先把怀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他眼圈红红的,带着哭腔说道:“沈大人,您给评评理!那是前儿个在涪州发生的一起案子。城西的张大户死了,县太爷说是张大户半夜喝醉了,不小心掉进自家水缸里淹死的。可我一看那尸体,不对劲啊!”
沈晚收起了笑容,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:“怎么个不对劲法?别跟我扯那些虚的,讲细节。”
“张大户那水缸,只有半缸水,口也不大。”小刘比划了一下,“要是喝醉了栽进去,人挣扎肯定会有动静,水会洒出来。而且最重要的是,我在他后脖颈上,发现了一道很细的红印子!不像是一般的磕碰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!我当时的直觉就是,这人是先被勒晕,或者勒死后才扔进水缸里的!”
“嗯,有点意思。”沈晚点了点头,“那你验尸的时候,那县令怎么说?”
“县令说我多管闲事!”小刘气得直拍大腿,“他说张大户是暴病身亡,又不涉及人命官司,尸格我都填了一半了,他直接给我撕了!还威胁我说,要是敢乱写,就把我撵出涪州,永远别想当仵作!那县太爷跟张大户的老婆好像有点亲戚关系,我看这里头肯定有猫腻!”
苏墨在一旁补充道:“师父,涪州那边的确是老问题了。那地方山高皇帝远,县令是个老举人出身,最讨厌咱们这套新规,一直觉得咱们仵作是在衙门里掺沙子。”
“嘿,还敢撕尸格?”沈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“这手伸得够长啊。咱们推行了五年的《规范》,在某些人眼里还是张废纸是吧?”
沈晚站起身,走到小刘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,你这趟跑得对!要是你忍气吞声填了那个假尸格,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在仵作这行里立足了。咱们手里的刀是替死人说话的,不是给权贵擦屁股的!”
“可是……沈大人,我现在回去,那县令肯定不会放过我。”小刘低着头,声音有点发虚。
“谁让你一个人回去蛮干了?”沈晚笑了笑,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份公文,“苏墨,给西南路巡查官发急件,就说大理寺怀疑涪州张大户一案是他杀,命即刻重验!如果那个县令敢阻拦,就地免职,押回京城问罪!”
“是!”苏墨答应了一声,转身就去办了。
沈晚又坐回椅子上,看着小刘:“行了,别哆嗦了。既然回来了,就先在学堂里跟着那帮老学徒再练两天。这回我也教教你,怎么让你那个直觉变成铁证。”
沈晚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,这系统虽然现在是个“辅助工具”了,但这知识库里的东西可是实打实的。
“来,把你当时看到的那个红印子,再给我仔细画一遍。”沈晚扔给小刘一张纸。
小刘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笔,手虽然还有点抖,但画得很仔细:“就在这儿,耳后三寸,大概两指宽的痕迹,边缘有点发紫,中间泛白……”
“停下。”沈晚突然打断了他,“边缘发紫,中间泛白?你确定?”
“千真万确!我拿放大镜看了好几遍!”小刘急忙说道。
沈晚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如果是勒痕,中间应该也是充血的。这种‘竹打中空’的痕迹,通常是用扁平的硬物猛击造成的。你说他脖子上有红印子,其实是被用某种硬物‘抽’了一下,而不是勒死的?”
小刘愣住了,挠了挠头:“抽……一下?可要是被抽了一下,怎么会掉水缸里死了呢?”
“所以这就是破局的关键。”沈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系统……咳,我是说,根据我以前的经验,有一种特殊的软藤,晒干后编成鞭子,打在人脖子上会造成这种痕迹,而且因为某种毒素,会让人瞬间麻痹。凶手可能就是用这个东西把张大户弄晕,然后伪造了溺水的现场。”
“软藤鞭?”小刘瞪大了眼睛,“这书上没写啊!”
“书上没写的事多了去了。”沈晚敲了敲他的脑门,“做咱们这一行,不仅要看书,还得看人,看物。你刚才说那张大户的老婆和县令有亲戚,那这张大户家里是不是做过什么生意?比如南边的药材?”
小刘一拍大腿:“对!我想起来了!张大户就是做药材生家的!家里院子种满了奇奇怪怪的草!”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沈晚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“苏墨,给巡查官的信里再加一条,搜查张大户家的后院,重点找一种叫‘鬼见愁’的藤蔓。找到那个,这案子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小刘看着沈晚的背影,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。他以前觉得《全国仵作办案规范》就是一堆死规矩,只要按着做就行。可今天他才明白,这规矩后面,还有师父这样一座让人安靠的大山。
“师父……”小刘嗫嚅着说道,“我刚才还怕您说我给您惹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?咱们大理寺什么时候怕过麻烦?”沈晚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温柔的光,“小刘啊,你记住,咱们这行,靠的就是你这股子‘不对劲’的劲儿。别人觉得没问题,你觉得有问题,那就追到底。这就是咱们仵作的良心。只要你的良心不歪,大理寺就永远是你最大的靠山。”
“是!弟子记住了!”小刘挺直了腰杆,大声应道。
没过几天,西南路的加急文书就送回来了。果然如沈晚所料,巡查官带着人冲进张大户家,在院子里真的发现了那种‘鬼见愁’的藤蔓,还有那根特制的软鞭。原来张大户的老婆早就跟人私通,想谋害亲夫,正好那县令贪了张家的钱财,就想把这事给压下去,谁知碰上了个硬骨头小刘。
案子破了,那个县令被革职查办,张家媳妇和奸夫下了大狱。小刘因为坚持原则,被沈晚特意嘉奖,破格提拔成了涪州的副主仵作。
消息传回来的那天,沈晚正在院子里晒书。苏墨站在一旁,笑着说道:“师父,您这回可是又给大伙儿上了一课。那小刘现在在涪州成了名人,听说好几个县的年轻仵作都把他当偶像呢。”
“偶像谈不上,只要别变成那个只会拍马屁的周仵作就行。”沈晚拍了拍手里的书,“咱们这体系算是搭起来了,但还得靠人去守。像小刘这样心里有火、眼里有光的年轻人越多,咱们这盛世才能越稳当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晚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彩,心里那股子成就感比破了大案还要浓烈。
“为生者权,为死者言。”这句老话,现在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,而是变成了千千万万个像小刘一样的仵作,在九州大地上共同发出的声音。这把刀,终究是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里,再也拔不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