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的脚步声如枯叶般被夜风卷走,门外那股阴冷的杀意也随之淡去。
屋内,死寂重新笼罩。
苏半夏静立片刻,缓缓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桌案前。
赵德派人送来的食水,与其说是供给,不如说是囚徒的施舍。
她端起那碗浑浊的清水,又拿起一卷还算干净的布条,转身走向窗边。
窗台下,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旧凳,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像是常年有人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的荒芜。
没有言语,苏半夏将半碗清水和一卷布条轻轻放在凳上。
这是一个无声的祭奠,也是一个平等的示好——在这座吃人的牢笼里,她们都是被困的魂。
做完这一切,她背对着窗边的鬼影,坐回桌案,借着微弱的烛火,开始处理自己手腕上被碎石磨出的伤口。
布条缠绕的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在处理一具与自己无关的样本。
“你说你撞破赵德私运库银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丝毫波澜,“那本军饷册副本,除了翠儿死前看到的那人,你还知道什么?”
烛火旁,青黛的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被这个问题牵动了刻骨的怨恨。
周遭的空气温度,都似乎骤降了几分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最终,那干涩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幽幽响起:“册子……被赵德收走了。但我死前,用最后一口气,把记下关键账目的遗书……藏在了西厢房第三根房梁的燕巢里。”
话音刚落,苏半夏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同步响起:
【触发任务:寻回遗书。】
【任务说明:完成青黛遗愿,可获取功德值+50,并开启“灵契”功能(初级)。】
灵契。
苏半夏缠绕布条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这不仅仅是完成一个鬼魂的遗愿,更是她在这座鬼府之中,获得第一个真正盟友、第一份自保能力的关键。
她迅速打好结,抬头望向黑暗处:“西厢房在何处?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“王府最西侧,早已被封死。”青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,“赵德对外宣称那里常有‘阴兵借道’的异象,是至阴至邪之地,严禁任何人靠近。但实际上……那里的封印,在每月朔日子时,会因阴气潮汐而出现短暂的松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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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天光微亮。
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厮提着食盒,踹开了听竹苑的院门。
他叫阿福,是赵德的心腹之一。
“王妃娘娘,吃饭了!”他怪声怪气地喊着,将食盒重重地掼在桌上,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在苏半夏身上打转,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牲畜。
他放下食盒,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抱臂立在一旁,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。
苏半夏神色不变,打开食盒。
一碗糙米饭,一碟蔫黄的青菜。
但在那米饭中央,却赫然半插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。
形状不规则,污渍干涸成黑褐色,轮廓像极了一片被生生剥下来的人指甲。
最低级的心理恐吓。
然而,阿福预想中的尖叫和恐惧并未出现。
苏半夏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随即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,从旁边干净的地方夹起米饭,平静地送入口中。
仿佛那块污秽之物,根本不存在。
阿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就在他惊疑不定、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,苏半夏的动作快如闪电。
她用一块布条包裹住手指,精准地将那块碎骨从饭中捻出,藏入袖中。
整个过程悄无声息,快到阿福只感觉背后有一丝微风拂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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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后,苏半夏将那块碎骨放在烛火上燎烤。
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,但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她凭借法医的经验,几乎立刻做出判断——这是某种小型动物的指骨,被人为用血浸泡过,再风干而成。
赵德的手段,下作,但足够恶心人。
苏半夏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第二天,阿福再次前来送饭。
苏半夏依旧平静地吃完,将空食盒递还给他。
阿福接过食盒,习惯性地掂了掂,总觉得今天的食盒比昨天沉了那么一丝。
他狐疑地回到自己房中,打开食盒底层检查,瞳孔骤然一缩!
昨天那块用来恐吓的指骨,正静静地躺在食盒底层。
但它已经被烤得焦黑,外面还用一块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包裹着。
而在布条角落,竟用炭灰画着一个极其简略、却又无比熟悉的特殊标记——
那是翠儿记忆里,那本军饷册封皮上的纹样!
阿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手一抖,食盒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赵德面前,将此事一五一十地汇报。
赵德听完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死死捏着那块被处理过的指骨,心中翻江倒海。
这个女人,不是在害怕,她是在反击。
她在用这种方式,无声地告诉自己——她知道得比想象中多得多。
“废物。”赵德一把将指骨捏成粉末,“暂时停了那些小动作,看好她,别让她死了。”
他必须重新评估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王妃。在他弄清楚她的底牌之前,任何低级的恐吓都只会暴露自己的心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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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朔日。
天空无月,黑得像一块泼了墨的幕布,将整个战王府吞噬殆尽。
子时将至。
苏半夏将床单撕成布条,拧成一股结实的长绳,系在腰间。
她走到那片最深的阴影前,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处,轻声发问:
“我若取回遗书,此行,你能否暂保我不受其他灵体侵扰?”
青黛的身影缓缓浮现,比之前凝实了些许,那双空洞的眼中似乎多了一丝情绪的波动。
她点了点头:“此苑内的怨灵,我尚能震慑。但西厢房深处……有比我更‘旧’的东西,我进不去。”
更旧的东西。
苏半夏将这句警告牢牢记在心里,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听竹苑那扇久已废弃的后窗前。
“吱呀——”
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,她用尽全身力气,推开了那扇通往无边黑暗的窗户。
一股夹杂着腐土与陈年怨气的寒风,瞬间灌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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