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烛光下,那张从西厢房带回的血书,如同一块被鬼火浸透的烂布,静静地躺在桌面上。
幽绿色的磷光,不再是若有若无,而是清晰可见地从字里行间渗出,随着烛火的跳动,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,一明一灭地微微脉动着。
这诡异的景象,让整个听竹苑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阴冷。
苏半夏的目光凝重如水,她能感觉到,这股“阴煞”之力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血书本身,甚至,连带着她这个持有者,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拽着,向更深的寒渊沉去。
“青黛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地问道,“你可知,如何净化此物?”
身侧,凝实了不少的鬼影缓缓摇头,那张属于丫鬟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无力的神色。
“阴煞非同寻常怨气,乃地脉污秽与死气纠缠百年而成,非寻常超度之法可解。我……不知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青黛的虚影忽然闪烁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“不过,那个守墓的疯子,玄机子,或许是个突破口。他常年徘徊在王府西北角那座废弃的观星台附近,嘴里念叨的都是些没人听得懂的疯话。我曾听府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,那观星台是前朝钦天监的旧址,专门用来观测天星、勘定龙脉。或许……那里会留有相关的典籍或器物。”
前朝钦天监?
苏半夏眼中精光一闪。赵德的威胁迫在眉睫,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“走,我们去看看。”她当机立断,将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书小心地用油布重新包好,贴身藏入怀中。
---
子时,夜色深沉如墨。
当苏半夏的身影鬼魅般地滑出听竹苑的院墙时,她清晰地感觉到,一层肉眼不可见的、冰冷的阴气,如同薄纱般笼罩在了自己周身。
这是青黛的力量。
订立血契之后,青黛不仅魂体凝实,更获得了一项匪夷所思的能力——小范围地干扰活人的感知。
她能像一块移动的“阴影”,将苏半夏的气息与身形模糊化,制造出短暂的视觉盲区。
虽然这种干扰无法持久,且对付高手恐怕无用,但用来避开几个昏昏欲睡的巡更家丁,已是绰绰有余。
一人一鬼,避开了提着灯笼、哈欠连天的家丁,穿过一片早已荒废、怪石嶙峋的花园。
枯藤如蛇,缠绕着断裂的石桥,空气中弥漫着腐植质与陈年积水的腥气。
很快,一座孤零零的高台出现在了荒园深处。
那便是观星台。
台高三层,通体由木质结构搭建,历经百年风雨,早已腐朽不堪。支撑的立柱上布满了裂纹,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。
在死寂的夜幕下,唯有其顶层的窗户内,正透出一点如豆的、微弱的火光,在阴冷的风中不停晃动,如同鬼火。
苏半夏绕到观星台的背风处,伸手抓住一根还算结实的廊柱,双臂发力,身形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。
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,很快便抵达了二层的外廊。
她没有贸然进入,而是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地,通过地板上几道破损的宽大缝隙,向上窥探着顶层的动静。
只见顶层中央,一个披头散发、衣衫褴褛的人影,正背对着她,蹲在地上。
那人正是玄机子。
他左手举着一截燃烧的木炭,充当火把,右手则抓着另一根炭笔,在铺满了厚厚灰尘的地面上,疯疯癫癫地画着什么。
那些图案杂乱无章,毫无逻辑,仿佛孩童的涂鸦。
可苏半夏凝神细听,却从他喉咙里发出的、断断续续的嘶哑呢喃中,辨认出了几个词:“……天枢陷,地户开……巽风走,艮山崩……”
全是些破碎的星象术语和地脉方位。
而在他脚边,还散落着几枚早已生锈的青铜罗盘,以及几片烧得焦黑、裂纹密布的龟甲碎片。
“此人时而清醒,时而疯癫,你需小心。”青黛的意念,带着一丝警惕,在苏半夏脑中响起。
苏半夏点了点头,她并未打算就这么直接闯上去。
她蜷缩在阴影里,顺手从脚边捡起一小块碎裂的木石,朝着远离玄机子的远处角落,轻轻投了过去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顶层空间里格外突兀。
那声音惊动了玄机子。
他画图的动作猛然一顿,下一刻,他霍然转头。
然而,他那双浑浊却又亮得骇人的眼睛,并没有看向碎石落地的角落,而是穿透了层层黑暗,穿透了苏半夏面前那道狭窄的地板缝隙,精准无误地……与她的视线,在半空中悍然对上。
苏半夏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玄机子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焦黄的牙齿,笑了。
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,显得无比诡异。
“生人带死气,活躯染阴煞……”
他嘶哑的声音,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,一字一句,竟是清晰无比地道破了苏半夏此刻最深的秘密。
然而,玄机子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。
他只是嘿嘿笑了两声,便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黄色符纸,抓起炭笔,像是赶苍蝇一般在上面胡乱画了几笔。
然后,他手臂一扬,竟随手将那张符纸从身旁的窗缝里丢了下去。
那张轻飘飘的黄纸,在夜风中打着旋,竟不偏不倚地,飘落到了苏半夏面前的地板上。
她屏住呼吸,缓缓伸出手,将符纸拾起。
只见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扭曲的、潦草至极的旋涡符号,丑陋而怪异。
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,脑海中,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:
【检测到残缺“阴煞导引”符纹。】
【功能判定:可尝试将物品所附阴煞,暂时性转移至某一承载物之上。】
【警示:转移过程需辅以至阳至刚之物作为介质进行中和,否则有反噬之危。】
苏半夏瞳孔一震,猛然抬头望向缝隙。
顶层,却已是空无一人。
玄机子不知何时,已鬼魅般地不见了踪影。
只剩下那豆大的火光在原地明灭,照亮了地面上那副巨大的、用炭笔画出的涂鸦。
在那片杂乱的线条之中,一个新画上去的、歪歪扭扭的箭头,格外醒目。
它隐约指向王府的东南方向——那里,是厨房的所在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