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。
听竹苑外,两个哑仆依旧如同木桩般杵在角落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两尊守墓的石像。
屋内,烛火已熄。
苏半夏背靠墙壁,闭目调息,静静等待着。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,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刻。
“青黛。”她在心中默念。
“在。”冰冷的意念瞬间回应。
“去,让那两个人睡一会儿。”
片刻后,院外传来两声沉闷的“扑通”轻响,随即是均匀的鼾声。
青黛返回,意念中带着一丝疲惫:“只能让他们睡两刻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苏半夏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那套崭新的银针,抽出三根最长的,握在手中。
然后,她走到听竹苑庭院正中,按照青黛之前感知到的方位,在东侧那棵枯死的老树根旁,缓缓蹲下。
“就是这里?”她问。
“是。东侧方位,埋着第一具尸骨。头朝庭院中心,双脚朝外。”
苏半夏不再多言,从袖中掏出一柄白天从厨房顺来的短铲,开始挖掘。
听竹苑的地面是多年的老土,松软潮湿,混杂着腐烂的草根和虫蚁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铲尖便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她放慢动作,用手一点点拨开浮土。
月光下,一截惨白的、属于人类前臂的尺骨,逐渐显露出来。
苏半夏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。十年法医,她亲手拼接过的碎尸,比这恐怖百倍。
她继续挖掘,将整具尸骨完整地清理出来——确切地说,是一具完整的、蜷缩状的人骨。
从骨盆形态判断,是男性。从骨骼磨损程度判断,死时约三十岁上下。
致命伤在颈椎——第三、四节颈椎之间有明显的利刃切割痕迹,几乎是斩首。
死得很干脆。
苏半夏的目光落在尸骨的手部位置。
两只手骨交叉叠放在胸前,而在那白骨指缝间,赫然卡着一小块腐烂殆尽的布料。
她小心地用树枝将那布料挑出。
是靛蓝色的粗布,质地粗糙,像是仆役的 uniform。而在布料边缘,残留着一小片烧焦的痕迹。
她将布料放在鼻端轻嗅,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油脂和草木灰的气息——那是火把或者油灯燃烧时特有的气味。
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:这人死前,应该是在夜里举着火把,突然被人从背后一刀斩首。他倒下时,手攥住了自己被烧着的衣角。
苏半夏将那根最长的银针取出,深吸一口气,按照系统的提示,将针尖轻轻刺入尸骨第三根肋骨内侧——那是心脏曾经所在的位置。
【检测到宿主接触枉死尸骨,是否消耗3功德,启动“初级记忆回溯”?】
【警告:回溯内容将直接作用于宿主意识,可能造成强烈精神冲击。】
“启动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袭来!
苏半夏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拽入了一个黑暗的漩涡!
下一刻,她“站”在了一条狭窄的甬道里。
月光从头顶的漏窗洒落,照亮了周围的环境——是王府东侧那条通往马厩的夹道。
她面前的“自己”,或者说这具尸骨生前的“他”,正穿着一身靛蓝色粗布短褐,右手举着一根燃烧的火把,脚步匆匆地向前走。
苏半夏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行动,只能被动地感受着他的恐惧。
他在害怕。
心跳如擂鼓,呼吸急促而紊乱,冷汗顺着脊背滑落。他时不时回头张望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。
前方拐角处,出现了一扇虚掩的角门。
他刚伸手推开——
“嗖!”
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从身后袭来!
紧接着,剧痛!
颈后一阵冰凉,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!他的视线猛然旋转起来——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体,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,脖颈处血如泉涌。
那是他自己。
最后一刻,他看到月光下,一张模糊的脸。
是赵德。
赵德手中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尸体倒下,然后转身,对着身后的黑暗低声说了一句:
“抬走,埋听竹苑。”
黑暗中,走出两个同样穿着粗布短褐的人,沉默地将他的尸身拖入夜色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苏半夏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着。
额头上冷汗涔涔,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。
那种被人从背后一刀斩首的剧痛和绝望,虽然只是记忆,却依旧让她心脏狂跳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主上!”青黛的意念带着一丝焦急传来,“你方才气息全无,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!”
苏半夏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无碍。
她低头看向面前那具尸骨,目光复杂。
又一个枉死的人。
又一个被赵德灭口的证人。
她缓缓站起身,将挖出的尸骨重新掩埋,恢复原状。
然后,她从袖中掏出那个装着“净煞余烬”的小瓷瓶,在埋骨处的地面上,用余烬洒下一个简易的符号——那是系统提示中,可以暂时安抚亡魂、避免其怨气外泄的“安魂符”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屋内。
烛火重新燃起,照亮了她冷峻的面容。
“青黛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赵德做的,不只是私运库银那么简单。”
“主上看到了什么?”
“那个死者,是被赵德亲手杀死的。”苏半夏的目光如冰,“他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抬走,埋听竹苑’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而赵德下令时,身边有两个帮他抬尸的人。”
青黛的虚影猛然一晃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:“主上的意思是……赵德身边,有一个专门帮他处理‘麻烦’的秘密队伍?”
“不止。”苏半夏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,“那两个人,穿着和死者一样的粗布短褐,说明他们也是仆役。但赵德敢在他们面前杀人,还敢让他们抬尸埋尸——这说明,这两个人,是他的死士,或者……”
她的声音压低,一字一句道:“他们手上,也沾着血。”
夜风透过破旧的窗棂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苏半夏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记忆的最后一幕——
赵德从黑暗中走出的那一刻,他身后,似乎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身形更高大、衣着更体面的人。
可惜那人的脸隐没在阴影里,没能看清。
但那人的轮廓,那个角度,那个位置……
苏半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那不是在远处旁观的位置,那是……一同走出来的位置。
也就是说,杀这个仆役的时候,赵德身边,还站着另一个“主子”。
“青黛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知道这王府里,除了王爷和赵德,还有谁能命令那些心腹死士?”
青黛沉默了许久,才幽幽说道:“王府明面上的主子,只有王爷一人。但王爷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王爷死了,棺材就在城外。
那那天夜里,和赵德一同走出来的那个人,是谁?
烛火“噗”的一声爆出一个灯花。
苏半夏的目光落在那套银针上,又看了看窗外那两尊依旧酣睡的“石像”。
三日后,她要给赵德一个答案。
但现在,她有了新的问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