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带着刺骨的寒意,将战王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。
苏半夏已借着那两个哑仆的口,将一句话递到了赵德的耳中——“王妃略通医理,或可一试。”
这无疑是一步险棋。
但她很清楚,赵德对她的试探还远未结束,而这个突然发疯的老仆,就是他抛出的又一枚饵。
若她龟缩不出,只会被动挨打;若她敢于接招,或许就能在这盘死局中,撬开一丝裂缝。
半柱香后,听竹苑的院门被打开了。
但来人并非将那老仆抬入此地,而是引着苏半夏,走向了院外不远处一间废弃已久的柴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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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房内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朽木与霉菌混合的恶浊气味。
一个干瘦的老仆被手脚粗暴地捆绑在一条长凳上,嘴里塞着布团,身体却依旧在剧烈地抽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嘶鸣。
赵德就站在柴房中央,负手而立。
他的影子被门口透进的微光拉得极长,像一头蛰伏的恶兽。
而在他身旁,还站着一个不速之客。
那是个年约五旬的中年道士,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手持一柄乌木拂尘。他面容枯槁,法令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,最令人不安的,是他那双眼睛——像是浸在墨汁里的死鱼,毫无生气,却又透着一股子黏腻的审视。
“王妃,”赵德的声音毫无温度,他侧了侧身,指着那道士,“这位是云虚子道长,本管家特意请来为王府驱邪安宅的。”
这介绍,与其说是引荐,不如说是警告。
苏半夏的目光在云虚子身上一扫而过,便落在了那挣扎的老仆身上,心中冷笑。
驱邪安宅是假,找个专业人士来对付她,才是真。
她没有理会那两人各怀鬼胎的视线,径直走到长凳前蹲下。
眼前的一幕,让她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老仆的体温高得吓人,隔着粗布衣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。他整个人像一张被过度绷紧的弓,身体僵硬地向后反折,形成一个诡异的、名为“角弓反张”的恐怖弧度,牙关更是死死咬合,仿佛要将自己的牙齿都碾碎。
而他的眉心处,正如青黛所言,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黑色淤痕,如同被人用墨点上去的一块死斑。
苏半夏从怀中取出针盒,拈出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在赵德和云虚子警惕的注视下,她捻动银针,快如闪电地刺向老仆的“人中”穴。
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针尖在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,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、仿佛皮下有无数小虫在蠕动般的抵抗感。
这股力量阴冷而粘滞,让她的针尖都为之一顿。
果然有蹊跷。
她收回银针,站起身,目光转向那个故作高深的云虚子,淡然问道:“依道长高见,此人是何病症?”
云虚子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扫了苏半夏一眼,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冷笑。
他将拂尘一甩,声音沙哑地断言:“此乃怨灵附体,阴煞攻心!这老奴阳气衰败,被墓中凶魂夺了躯壳。若不尽快处置,邪祟便会彻底侵占其身,化为行尸!”
他话音未落,便从袖中摸出一张画着血红符文的黄纸,口中念念有词,指尖一撮,那黄符竟“呼”的一声无火自燃,升腾起一股惨绿色的火焰。
“需以贫道的真火符箓,焚其躯壳,方能将那邪祟从体内逼出!”
说着,他便迈步向前,扬手就要将那燃烧的符箓,直直地往老仆的胸口贴去。
“道长且慢!”
一声清冷的断喝,骤然响起。
苏半夏一步上前,挡在了云虚子面前,眼神锐利如刀:“此非附体,乃是‘尸毒侵脉’之症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她不再看云虚子那张瞬间阴沉下去的脸,而是转向赵德,用一种近乎法医解剖般的冷静语气,快速分析道:“高热、肌强直、角弓反张、牙关紧闭——这些症状,与中了破伤风之毒,或是某些能侵袭神经的剧毒,高度相似。”
她话锋一转,目光如炬,紧紧锁定住旁边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守墓仆人:“说!他发病之前,可曾在墓地里受过伤?”
那仆人被她看得一个激灵,结结巴巴地颤声道:“回……回王妃……张……张伯前日巡夜,不慎……不慎跌入了一处新塌陷的墓坑里,小腿……小腿好像被什么碎骨头给划破了!”
真相大白。
苏半夏立刻蹲下身,一把掀开老仆的裤腿。
只见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。
伤口早已发黑溃烂,皮肉外翻,流着腥臭的脓水。
而最触目惊心的,是在那溃烂的伤口边缘,附着着一层细微的、如同青苔霉菌般的暗绿色斑点。
是它。
苏半夏立刻做出判断——老仆跌入的那个墓穴,其土壤或是陪葬品中,必然含有某种特殊的、能通过伤口侵袭中枢神经的腐败毒素或真菌孢子。
在这个世界,这便是最凶险的“阴煞尸毒”。
“清水!烈酒!还有干净的布条!”她头也不抬地命令道。
赵德眼神剧烈闪烁,盯着苏半夏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对身后的下人挥了挥手。
东西很快取来。
苏半夏看也不看一旁脸色铁青的云虚子,直接将烈酒尽数淋在伤口上,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她左手捻起三根银针,以惊人的速度,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“解溪”、“足三里”、“阳陵泉”等数个穴位,以金针渡穴之法,强行刺激经脉,逼迫毒素外排。
“按住他!”
她一声令下,几个仆人连忙死死压住剧烈挣扎的老仆。
苏半夏以一根最粗的银针为刃,眼神专注而冷酷,沿着伤口边缘,将那些腐烂的黑肉和诡异的绿斑,一片片地刮除下来。
整个过程,她没有丝毫犹豫,手法稳、准、狠,仿佛在处理的不是一个活人,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“呕——!”
就在腐肉被刮除大半之时,那老仆猛地一阵剧烈呛咳,从口中呕出了一滩腥臭粘稠的黑色液体。
液体吐出后,他那弓起的身体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些许,抽搐的频率也明显减慢。
有效。
云虚子的脸已经黑如锅底,握着拂尘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。
而赵德,他死死地盯着苏半夏那双灵巧而熟练的手,眼中的惊疑之色,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这个女人,绝不仅仅是“略通医理”那么简单。
苏半夏处理完伤口,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,这才站起身,用一块布擦拭着沾染了污血的银针,对赵德平静地说道:“此毒凶险无比,必须连续施针三日,辅以清热解毒的汤药,方有活命的可能。若是方才真交由道长‘焚躯驱邪’,现在他已经是一具焦尸了。”
她说完,将目光从云虚子冰冷的脸上移开,径直对上了赵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赵管家,此人,究竟是从王府西北角哪一处的墓穴跌入的?”
苏半夏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。
“那个地方,恐怕很有问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