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老虎刚过，礼部的衙门里就忙成了一锅粥。这次楼兰国的贡使团不是省油的灯，带着一队驼队，那是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。
礼部主事李外交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，一边飞快地记着账目，一边跟手底下的师爷抱怨：“他奶奶的，这帮西域佬比那北狄的蛮子还难伺候！这也不吃那也不吃，连喝的水都要烧开了放凉了才喝，嫌咱们京城的水土硬。这哪里是来朝贡的，简直就是来当祖宗的！”
师爷苦笑着摇摇头：“李大人，您就忍忍吧。皇上说了，这楼兰国在西域那是举足轻重，要是能把这关系铁了，咱们边关能省多少军费啊。这次他们带来的‘夜光璧’和汗血宝马，据说都是极品。您就把这当伺候财神爷了。”
“财神爷？我看是讨债鬼！”李外交把笔往桌上一扔，“特别是那个领头的使者，叫什么鄯善的，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。刚才安排驿馆，非嫌弃咱们太清静，非要住在热闹的朱雀大街旁。咱们这为了安全，特意调拨了禁军过去守着，生怕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可怕什么来什么。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驿馆那边就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，那是比杀猪还难听，把周围早起的百姓都吓了一跳。
“出事了！出事了！死人啦！”
负责驿馆安保的莫离提着刀，一脚踹开了贡使居住的厢房大门。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，那味道就像是夏天死了半个月的老鼠，又混杂着一种甜腻得让人想吐的怪味。
只见床榻之上，一名楼兰贡使蜷缩成一团，全身的皮肉竟然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，暗黄色的液体浸透了丝绸被褥。最恐怖的是，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脖颈，骨头竟然泛着一种诡异的青黑色，像是被墨汁泡过一样。
“我靠！这他妈是什么情况？”莫离虽然见惯了死人，但这景象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，赶紧捂住鼻子退了出来。
楼兰使者鄯善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，一眼看到床上的惨状，当时就傻了眼，紧接着就是一声暴喝：“怎么回事？！阿史那昨晚还好好的，今天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！”
随行的西域医师安尘颤颤巍巍地走上前，用银针挑了一点那黄色的粘液放在鼻尖闻了闻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整个人都哆嗦起来：“这……这是毒！剧毒！而且是见血封喉的‘腐骨煞’！难道这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鄯善猛地转过身，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李外交，手指差点戳到李外交的鼻子上：“好个中原大国！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？昨晚阿史那还好好的跟你们喝酒，今天就暴毙在你们的驿馆里！皮肉溃烂，青黑入骨，这分明就是用了下三滥的毒药害人！你们这是要羞辱我楼兰吗？！”
“误会！天大的误会！”李外交吓得腿都软了，摆着手说道，“鄯善使者，您冷静点！这驿馆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，谁敢下毒啊？这说不定是急病……”
“急病？”鄯善一把推开李外交，拔出腰间的弯刀，刀锋直指大殿，“什么急病能把人化成水？这分明是你们中原人的阴毒手段！我告诉你们，若三日内不能给我一个交代，抓出真凶，楼兰即刻断绝朝贡，两国刀兵相见，这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？！”
这下事情闹大了。
李外交连滚带爬地跑进宫里，连官帽都歪了，见到新帝扑通一声就跪下了：“皇上！出大事了！那楼兰贡使死了，死状凄惨，那使者鄯善说是咱们下的毒，要在京城里闹事啊！”
新帝正在批折子，一听这话，手中的朱笔“啪”地一声折断了：“混账！咱们泱泱大国，怎么可能对贡使下毒？这要是传出去，朕的脸往哪儿搁？西域诸国怎么看朕？”
“快！传沈晚和裴云州进宫！这事儿只有沈晚能查明白，而且必须快！”
没过多久，沈晚和裴云州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御书房。
沈晚一听这症状，眉头就皱成了川字：“皮肉溃烂如烛，骨骼泛出青黑？皇上，这听着不像是中原常见的毒药啊。咱们这儿的毒，多半是神经毒素或者脏器衰竭，这种腐蚀骨头的，倒像是传说中的西域奇毒。”
“朕不管他是什么毒！”新帝在殿内来回踱步，神色焦虑，“鄯善放话说，三日不破案，就要断交！这不仅仅是人命关天，更是两国邦交的大事！沈晚，朕给你三天时间。务必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，给朕个交代，也给那鄯善个交代。但是，记住了，动作要隐秘，千万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激化了矛盾，毕竟人家是客人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沈晚拱手应道，“臣这就带人去驿馆，死人是不会说谎的，真凶肯定会在骨头上留下痕迹。”
从宫里出来，裴云州一边快步走一边整理着腰间的佩刀：“晚哥，这事儿有点棘手。那鄯善看起来是个暴脾气，要是咱们验尸的时候他说不吉利，或者不让碰尸体，那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他不让也得让！”沈晚冷哼一声，“死无对证，尸体就是唯一的证人。再说了，这毒这么怪，我不亲自验，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内讧，或者是哪个第三方势力想搅浑水？”
两人带着苏墨和莫离，火速赶到了驿馆。
此时的驿馆已经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，气氛剑拔弩张。那鄯善正带着一帮楼兰武士守在门口，手里提着刀，一个个杀气腾腾的。
“沈大人来了！”莫离大喝一声，分开人群，“让开！这是大理寺少卿，奉皇上之命来查案的！谁敢阻拦，就是抗旨！”
鄯善看到沈晚，虽然脸色依旧难看，但碍于圣旨，还是侧身让开了路，不过嘴里却不干不净：“我就看你们中原人能耍什么花样。要是验不出来，或者想隐瞒真相，我手里的刀可不认人！”
沈晚没理他，径直走进了那间充满恶臭的厢房。
屋里，那个叫安尘的西域医师正在用白布试图遮盖尸体，看到沈晚进来，眼神有些躲闪。
“不用遮了，让我看看。”沈晚戴上特制的口罩和手套，走到床边。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，但这近距离一看，还是让他头皮发麻。
那尸体的皮肤已经大面积液化，露出的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，而且这种绿色还在沿着骨骼纹理向深处蔓延。
“苏墨，记下来。”沈晚指着尸体的脖颈处，“表皮溃烂呈流注状，皮下组织完全液化，骨质表面可见不规则侵蚀点，颜色为青黑带绿。这绝对不是暴毙，也不是急病。”
沈晚拿起解剖刀，轻轻挑开死者的一点胸骨组织，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再次弥漫开来。
“这毒素……真他娘的狠。”沈晚低声骂了一句，“居然能把骨头给‘化’了。这种腐蚀性，连砒霜和断肠草加起来都做不到。”
这时，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西域医师安尘突然往前走了一步，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：“沈大人，这……这毒，我也许知道一点。”
沈晚转头看他：“哦？你是随行的医师？”
安尘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在下安尘，楼兰王室御医。这毒……在我们西域传说中，名为‘腐骨毒’。据说是匈奴那边的一种古老秘药，专门用来对付高阶将领的。中了此毒，三日之内骨肉化水，无药可救。而且……这种毒药的味道，通常混杂着一种西域特有的‘迷迭香’，用来掩盖毒性。”
沈晚闻言，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在空气中仔细分辨。果然，在那股恶臭的底层，藏着一丝极淡的幽香。
“迷迭香……”沈晚眯起了眼睛，“这就有意思了。这驿馆里，哪里来的西域迷迭香？”
他猛地转过身，目光如电般扫视着房间。案几上，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，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香灰。
“莫离！去把那个香炉给我封存了！”沈晚大声命令道，“看来，这凶手不仅下了毒，还想用香味来掩盖下毒的途径。这鄯善叫嚣着是咱们中原人下的毒，哼，我看这未必啊！”
裴云州一听这话，立刻明白了沈晚的意思，走到一旁低声说道：“晚哥，你是说，这可能是楼兰使团内部出了问题？或者是有人想嫁祸给咱们？”
“现在下定论还早。”沈晚摘下口罩，看着门外那个还在叫嚣的鄯善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不管是谁干的，这骨头既然落在了我沈晚的手里，他就别想藏着掖着。安尘大夫，既然你知道这毒的来历，那就麻烦你协助我验尸。咱们得看看，这毒到底是从哪儿进到这倒霉蛋身体里的！”
安尘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，抱拳道：“沈大人果然是神医，在下愿听凭差遣。”
一场涉及西域毒药、外交风波的诡异命案，就在这充满了恶臭与香气的房间里，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